第一章 距離高考還有2187天
七月里天亮得早。
鍾源提著一隻塑料壺去打醬油的時候,太陽已經從山後面出來了。
壺是白色的,用了很多年,壺嘴磕掉了一小塊。
母親怕他路上把錢丟了,把一張皺巴巴的五角錢折了兩折,塞進他褲子右邊的口袋裡,又叫他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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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在?」
「在。」
「別買冰棍。」
「知道。」
「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鍾源沒吭聲。
他站在門口,低頭摸了摸褲兜。
褲子很薄,是那種藍色的鬆緊帶短褲,洗得已經有些發白。
兩條腿從褲管里伸出來,又細又黑,小腿上有幾道淺淺的白印,其中一道在左膝蓋下面。
鍾源盯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
母親已經轉身進廚房了。
灶里的柴燒得噼啪響。早上剩下的稀飯還在鍋里,鍋蓋沒有蓋嚴,一股白氣從縫裡往外冒。
屋檐下掛著兩串去年留下來的紅辣椒,牆角放著鋤頭和籮筐。雞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了堂屋,正低著頭啄地上的飯粒。
母親拿著鍋鏟從廚房出來,看見雞,罵了一聲,彎腰把它趕出去。
鍾源還是站著。
「你還不走?」
鍾源抬頭看她。
母親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碎花短袖,袖口有一小塊補丁。
頭髮很多,也很黑,在腦後隨便挽了一下。她現在還沒有白頭髮,眼角也沒有後來那麼深的紋。
鍾源看了很久。
母親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看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還不快去?等下你爸回來又要問。」
鍾源「哦」了一聲,提著塑料壺出了門。
門外是一條黃泥路。
昨晚下過一點雨,路邊還有幾個淺水坑。隔壁陳家的黃狗趴在屋檐底下,看見他也懶得叫,只抬了一下眼皮。
前面的曬穀坪上鋪著一層稻穀。
有人拿著木耙子翻曬。
再遠一點,幾個孩子光著膀子在水渠邊抓泥鰍,不知道誰先看見了他,遠遠喊了一聲:
「鍾源!」
鍾源停下來。
一個瘦得只剩兩排肋骨的小孩從水渠邊站起來,手裡還抓著一隻泥鰍。
「去不去河裡?」
鍾源認得他。
準確地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個人了。
小軍。
小學同學,初中同桌,只讀了半年就出去打工。後來聽說去過廣東,又聽說進過廠,再後來就沒什麼消息了。
幾十年前的人突然站在太陽底下,光著腳,褲腿卷到大腿根,沖他晃手裡那條泥鰍。
鍾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小軍等了半天,罵他:「傻了?」
鍾源說:「我去打醬油。」
幾個玩水捉泥鰍的孩子一起笑起來。
「打醬油還要你媽喊!」
「鍾源是乖崽!」
鍾源也笑了一下,很開心。
他提著壺繼續往前走。
村口有一家小店。
說是店,其實就是一間瓦房。
門口擺著兩個裝汽水的竹筐,玻璃瓶擠在裡面。
櫃檯上放著鹽、火柴、肥皂、針線,還有兩分錢一顆的水果糖。
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曬得發白的掛曆。
鍾源進去的時候,店老闆正在搖蒲扇,瞧見他手裡的醬油瓶,問道:「打多少?」
鍾源沒有回答。
他站在櫃檯外面,看著那張掛曆。上面印著一個抱鯉魚的胖娃娃,下面是四個很大的紅字。
一九九二。
鍾源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老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喊了聲,「源伢子?」
鍾源還發愣。
「打醬油不?」
「打。」
「幾毛錢的?」
鍾源把手伸進口袋,把母親給的五角錢掏出來。
紙幣很舊。
正面是兩個少數民族女子。
小時候常見這種錢。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再也沒有用過了。
鍾源用拇指把錢慢慢搓平,問:「叔,今天幾號?」
老闆說了個日子。
鍾源又問:「今年真是九二年?」
老闆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不是九二年是哪年?你睡糊塗了?」
鍾源沒有說話。
老闆拿漏斗給他裝醬油。
褐色的醬油從大缸里舀出來,順著漏斗咕咚咕咚往塑料壺裡流。
外面車鈴叮鈴響了一聲。有人騎著二八大槓經過,拉著很重的貨。
曬穀坪上的人還在翻穀子。
水渠那邊幾個孩子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吵起來了。
太陽越來越高。
什麼都沒有變。
鍾源提著一壺醬油站在小店門口,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一九九二年。
十二歲。
開學以後,他應該讀初一。
也就是說——
離高考還有六年。
鍾源站在那裡算了一會兒。
上輩子高考。
500分。
剛好500分。
這個數字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考大學不容易的,最後去了一個很普通的地區專科,也不能說人生從此就完了。
後來照樣畢業,工作,結婚,過日子。
可每次聽人說起大學,說起高考,他偶爾還是會想:如果當年再多考五十分呢?
不用一百分。
五十分就行。
人生會不會不太一樣?
鍾源提著醬油往家走。
走出去幾十米,他又停了一下。
五十分。
六年。
平均一年不到十分。
他覺得這事也不是特別難。畢竟都是學過一遍的東西,就算忘了不少,再學一遍,總比第一次強吧?
而且他現在心理和思想是成年人。成年人讀中學......怎麼也不能再混成上輩子那個樣子。
鍾源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等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還算像樣的目標。
不用清華。
也不用北大。
那不是他這種人該想的。
若是發揮得好,弄個六百多分。
上個好一點的本科。
最好能上一本,選個好專業。
就差不多了。
母親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回來,瞧了一眼他手裡的塑料壺,又朝他伸手。
「錢呢?」
鍾源愣了一下,「都打醬油了呀。」
母親把壺接過去,看了一眼。
「我讓你打三毛錢的。」
鍾源:「……」
想起來了。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母親看著少了的兩毛錢,心疼了半天。
「跟你講什麼都記不住。」
「兩毛錢不是錢啊?」
「夠買半斤糖了。」
鍾源沒吭聲。
母親又念叨了兩句,轉身繼續炒菜。
鍾源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覺得挨這頓罵也挺好。
他呵呵呵地笑。
母親回頭。
「你還笑?」
鍾源立刻收住。
「不笑了。」
「洗手去。」
「哦。」
鍾源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一個調侃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
【道友,距離高考還有2187天。】
緊接著。
【大道修行系統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