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管掃地的
重生了,回到1992年的十二歲,沒啥稀奇的。
鍾源家住江南省向陽鎮下面的一個村子。
父親當過兵,退伍後在鎮供銷社,話少,脾氣硬,家裡的重活都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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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操持家務,種菜餵雞,偶爾做些零活。
一家三口,日子還行,就是手頭一直緊。那天五毛錢的醬油,母親後來又說了兩回。
到了八月底,鍾源開學。
向陽鎮中學離家有幾里路。
早上吃過飯,母親往他書包里塞了一瓶涼開水,「中午放學記得回家吃飯,別在外頭瘋玩。」
鍾源,「知道了。」
母親又問:「文具都帶齊了?」
「齊了。」
「筆呢?」
「帶了。」
「本子呢?」
鍾源嘆了口氣。
「媽,我上初中了。」
母親瞥他一眼,「上初中就不丟東西了?」
鍾源沒話說了。
劉小軍已經在外面等他。
兩人一道去了學校,走路大概四十分鐘。
鎮中學不大。
兩棟兩層的教學樓,一塊煤渣操場,靠牆立著幾副掉了漆的單槓,還有幾張水泥板的桌球檯。
校門口擠滿了新生和送孩子來的家長,上百輛自行車橫七豎八停在樹下。
牆上貼著分班名單。
鍾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初一三班。
劉小軍也在。
「又一個班。」
劉小軍很高興。
鍾源倒不意外。
上一世,他們本來就是同班。
教室在一樓。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鍾源進去以後,一張張臉看過去,有些馬上就認出來,有些只覺得眼熟。
幾十年前的同學突然又坐在一起,這感覺挺怪。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坐在第二排。人很瘦,皮膚挺白,桌上已經整整齊齊擺好了文具。
周曉梅。
小學成績很好,後來考進了縣一中。再後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靠窗還有個戴眼鏡的男生。
陳文杰。
鍾源對他的印象更深。
這人初中三年一直是年級最前面那幾個,後來去了市裡的重點高中,是真正會讀書的人。
劉小軍拉著鍾源往後走。
「坐最後。」
「為什麼?」
「方便。」
「方便睡覺?」
劉小軍嘿嘿一笑。
鍾源沒去。
兩人最後坐在第四排。
沒多久,班主任進來了。
姓嚴,教語文。
四十歲上下,頭髮有些稀。
鍾源記得他。
上一世也是嚴老師帶的初一三班。以前十二歲的時候覺得這人挺老,現在再看,也就是個普通中年人。
嚴老師把花名冊放到講台上,「都安靜一下。」
教室慢慢靜下來。
「先點名。」
「陳文杰。」
「到!」
「周曉梅。」
「到。」
「劉小軍。」
「到!!!」
「那麼大聲幹什麼?」
教室里笑了起來。
劉小軍撓撓頭。
嚴老師繼續。
「鍾源。」
「到。」
一個個熟悉或者早已忘記的名字,被重新念了一遍。
鍾源坐在那裡聽著。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翻一本幾十年前的同學錄。
只是裡面的人全活了。會動,會說話,還會瞪他。
周曉梅就轉過頭來,「你們能不能別上課說小話?」
劉小軍立刻閉嘴。
鍾源笑了一下。
這女同學還是那個脾氣。
嚴老師點完名,發書。
又講了一堆學校規矩。
不許遲到。
不許打架。
不許逃課。
不許去河裡游泳。
尤其最後一條,說了三遍。
一本本新課本從前面傳下來。
語文。
數學。
英語。
政治。
生物。
鍾源隨手翻了翻。
很多內容還有印象,尤其初中的東西。他上輩子雖然高考只有500分,可好歹也是正經讀完了高中。
小學、初中的基礎知識,還不至於連加減乘除都還給老師。真正忘得厲害的,是高中那些東西。
三角函數。
立體幾何。
電磁感應。
化學生物。
名字都認識。
現在真給他一張高考試卷......估計題認識他,他不認識題。
想到這裡,鍾源也沒太擔心。還有六年,慢慢撿就是了。
上午第三節是數學。數學老師姓方,個子不高,進門以後把課本往講台上一放。
「第一天,不講新課。」
下面剛有人高興。
方老師轉身拿起粉筆,「不少同學是從『村小』來的,教學質量普遍不高。先看看你們基礎怎麼樣。」
嘆氣聲響成一片。
方老師在黑板上出了十來道題。
分數。
小數。
比例。
面積。
還有兩道應用題。
鍾源從頭做到尾,基本沒停。
這些東西確實簡單。
他甚至有一點久違的輕鬆。上輩子讀書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老師出題。瞪眼就會,太開心了。
旁邊的劉小軍還在咬筆桿。他做到一半,悄悄碰了碰鐘源的胳膊,「第三題多少?」
鍾源頭也沒抬,「自己算。」
「讓我看一眼。」
「不給。」
劉小軍小聲罵他不講義氣。
前面的題做完,方老師看了一眼時間。
又在黑板最右邊寫了三道題,比前面長得多。
「這三道是小學奧數題。」
「有興趣的試試看。」
教室里一下安靜了不少,大多數學生都沒興趣。
鍾源看了一遍。
第一道是『雞兔同籠變式』,第二道是『父子年齡』,第三道是『甲乙丙分錢』。
前兩道題,他費點時間做出來了,可第三道題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題目每個字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就沒那麼友好了。
鍾源拿筆列了兩個式子。
算到一半。
不對。
重新來。
還是不對。
他皺起眉。
該死的小學奧數題,為啥這麼難?這東西他上輩子八成就不會。
都沒學會過,自然談不上重新想起來。
前面的周曉梅也停了筆。
草稿紙上寫了一大片。
顯然沒做出來。
鍾源又看了一眼陳文杰。
那傢伙低著頭,一隻手擋著草稿紙,深怕被人看見似的,還在算。
過了幾分鐘。
他忽然抬手。
方老師走過去看了看陳文杰的草稿紙,臉上有了點笑意,「對了。」
班裡馬上響起一陣譁然。
不少人都朝陳文杰看過去。
他雖然板著臉,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得意。
方老師拿起他的本子。
「陳文杰,上來講。」
陳文杰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十二三歲的男孩,第一次站講台還有些緊張,開頭說得磕磕絆絆,可方法是對的。
方老師在旁邊補了兩句,他很快就把整道題講明白了。
鍾源坐在下面聽,聽到一半,也明白了——原來要從另一個條件倒著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紙上的兩個廢式子。
沒什麼不好意思。
數學麼,不會就是不會。
重生又不是換了顆腦袋。
上輩子沒會的東西,總不能就自動會了。
周曉梅轉過頭,輕聲問:「你做出來沒有?」
「沒有。」鍾源很坦然。
周曉梅鬆了口氣。
「我也沒有。」劉小軍在旁邊插嘴,「我連題都沒看懂。」
周曉梅不理他,轉回去了。
劉小軍又問鍾源:「剛才陳文杰講的你聽懂沒有?」
「懂了。」
「那你教我。」
鍾源看他。
「你剛才不是連題都沒看懂?」
「所以才讓你教。」
「先把前十題做完。」
劉小軍低頭一看,自己的草稿紙還空了一半,不說話了。
一上午過去,鍾源對班裡的情況已經有了大概認識。
陳文杰確實厲害。不只是那道奧數題,老師講知識點的時候,他反應也快。
周曉梅稍微差一些,但基礎很紮實,字也寫得漂亮。
至於自己......屬於學過一次,占了大便宜。
普通題很輕鬆。
真碰上從前沒掌握過的東西,還是得老老實實學。
中午吃過飯,嚴老師又進了教室,手裡拿著一張紙,「說一下班幹部。」
教室里頓時安靜了,這可是大事。
剛開學,大家互相都不熟。
嚴老師也乾脆,「我看了你們小學畢業考試的成績,也問了今天上課的幾位老師。」
「先暫時定幾個。」
他念名字。
「陳文杰,班長。」
陳文杰站起來。
班裡有人鼓掌。
「周曉梅,副班長兼學習委員。」
周曉梅紅著臉也站了一下。
「張紅霞,文藝委員。」
「李衛東,體育委員。」
一個個名字念下來。
劉小軍在下面小聲說:
「沒我們。」
鍾源挺滿意。
沒有最好。
他一個心理年齡已經四十好的人,回來跟一群十二三歲的孩子爭班幹部,想想都怪。
結果下一秒——
「鍾源。」
鍾源抬頭。
嚴老師看著名單。
「生活委員。」
劉小軍『噗呲』一下樂了。
生活委員是最麻煩的班幹部了。
班裡每天安排誰掃地,誰擦黑板,誰倒垃圾。教室里缺粉筆、缺掃帚、缺簸箕,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找生活委員。
鍾源沉默了。
劉小軍已經趴桌上笑了。
嚴老師看他。
「劉小軍。」
劉小軍立刻坐直。
「到!」
「笑什麼?」
「沒笑。」
嚴老師指了指鍾源。
「以後你值日不認真,他記名字。」
劉小軍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這次輪到鍾源笑。
班幹部很快定完。
成績最好的幾個,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
鍾源小學成績不算拔尖,但也還過得去,加上嚴老師大概覺得他人比較穩,就給了個生活委員。
沒什麼權力。
全是活。
鍾源覺得挺符合自己。
下午正式開始上課。
第一堂數學講有理數。
方老師在黑板上寫正數、負數,又畫了一條數軸。
鍾源剛開始還沒覺得怎麼樣。
聽著聽著,很多東西便慢慢回來了。
數軸。
相反數。
絕對值。
那些已經落了幾十年灰的記憶,被老師一點點重新翻出來。
第一道例題,他聽完才完全想起來。
第二道,老師講到一半,他已經知道後面該怎麼做。
等做到課堂練習,很多題看一眼就有思路。
這種感覺挺奇怪。
不像學新東西。
更像回到一間很久沒住的老房子,地方還是那個地方,但逐漸打掃乾淨,整理規範,就讓人精神愉悅。
到了下午英語課,這種感覺更明顯。
老師在黑板上寫:
Good morning.
鍾源差點笑出聲。
這東西他總不可能忘。
『村小』沒英語老師,鎮中學的英語是從ABC開始學的。
他越來越確定,自己真正的優勢,不是記得所有知識。
而是學第二遍,只要曾經認真學過,多多少少就會留下點東西。
當然,上輩子本來就不會的,該不會還是不會。
比如上午那道奧數題。
這也沒什麼。
他本來也沒打算重生以後當數學家。
放學前,嚴老師讓幾個班幹部留下。
班長陳文杰負責收作業。
周曉梅管早讀。
體育委員負責課間操。
輪到鍾源。
嚴老師指了指教室後面。
「明天開始值日。」
「你排個表。」
「全班分五組,每組一天。」
「窗戶一星期擦一次。」
「黑板每天都要擦。」
「垃圾不能留過夜。」
鍾源拿著一張空白紙。
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誕。
上輩子工作以後,他也排過值班表。
沒想到重生第一份管理工作,還是排值日。
劉小軍趴在窗外等他,等嚴老師一走,馬上進來討好地喊了聲,「鍾委員。」
鍾源看他,「有屁就放。」
「把我跟你分一組。」
「為什麼?」
「我不想掃廁所。」
鍾源低頭在紙上寫了個名字。
「你第一組。」
劉小軍很滿意。
「夠兄弟。」
鍾源又在後面寫了兩個字。
倒垃圾。
劉小軍湊過來看,臉頓時黑了。
兩人出了學校。
回去的路上,劉小軍還在念叨倒垃圾的事。
鍾源沒怎麼聽。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今天上過的課。
越想,東西越清楚。
直到快進村的時候,眼前忽然浮出幾行字。
這是重生的破系統極為高冷,自從出現以後,第一次正經評價他的學習。
【預計道友高考得分:187分。】
鍾源腳步慢了一下。
187。
他上輩子整整500。
現在只剩187?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看到這個數字還是有點扎眼。
他忍不住問:
「這麼低?」
片刻後。
新的文字浮現。
【道友荒廢學業多年,高中所學十不存一。】
「然後呢?」
這次系統停了一會兒。
【今日學習略有所得,修行基礎略有加強。】
鍾源站在路邊等了幾秒。
「就這個?你就不給點實在的好處?」
沒有回應。
他算是明白了。
這破系統就是個廢物,啥好處也不給啊!
劉小軍走出去老遠,發現他沒跟上,回頭喊了一聲。
「鍾委員!」
鍾源抬頭。
「幹什麼?」
「明天真讓我倒垃圾?」
「真的。」
「能不能換一個?」
「可以。」
劉小軍眼睛一亮。
「換什麼?」
鍾源脫口喊道。
「掃廁所。」
劉小軍轉身就走。
「還是倒垃圾吧。」
鍾源笑哈哈的跟了上去。
十二歲重新讀初一的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未來怎麼樣暫時不知道。
班長沒混上。
先混了個管掃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