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學雜費
開學後的一個月,鍾源過得還算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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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每天來回要走一個多小時,生活委員這個官也比想像中麻煩一點,其他事情都沒什麼值得說道的。
初中的課比小學多了不少。
數學、語文還好,英語也不算陌生,老師在上面講,鍾源坐在下面聽著,那些很多年沒有碰過的東西就一點點往回冒。
穩紮穩打的。
這就夠了。
星期五下午,嚴老師在放學以前說了一件事。
「還有一個事情。」
開始收拾書包的學生,又把手停下來。
嚴老師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
「學雜費下星期一統一交。」
「十八塊五。」
「回去跟家裡講一聲。」
教室里沒什麼反應。
十八塊五對十二三歲的孩子來說只是一個數字,錢又不是他們掙的,回家說一聲就是了。
劉小軍嘀咕了一聲,「怎麼還要錢?」
鍾源看他,「你以為上學之後就不要錢?」
「不是都發書了嗎?」
「發書也得給錢。」
劉小軍嘆了口氣。
「我回去又要挨罵了。」
「你交學費為什麼挨罵?」
「我媽只要聽見我要錢就想罵我。」
鍾源知道這話是真的,劉嬸打自家孩子也是下死手,每次都把劉小軍打得鬼哭狼嚎。
放學以後,兩個人照舊一起回村。
劉小軍一路都在琢磨十八塊五,走到半路甚至提出了一個很有建設性的想法。
「要不,不交?」
「那你真別想讀書了。」
「哪能怎麼辦?」
鍾源沒法回答。
『過去』他從來不管這種事,學校要收費,他回家說一聲就行。反正到時候,父母總會把錢給到他手裡。
上一世鍾源家錢永遠沒有寬裕過,但也不是最窮的。父親在供銷社有工資,母親平時種菜、養雞,也能補貼一點。
畢竟,今天買雙鞋,明天買袋化肥,後天自行車壞了,一年到頭總有地方等著花錢。
賺十塊。
有十一塊的用處。
賺一百。
可能就有一百二的窟窿。
鍾源以前覺得所有家庭大概都這樣。
回到家,母親正在屋後摘豆角。
鍾源把書包放下,過去幫她掐了一會兒。
母親瞥了眼,知道肯定有事,語氣生硬地問道:「今天學校怎麼樣?沒跟人打架吧?」
「沒有,挺好的。」
「老師凶不凶?」
「還行。」
「那個嚴老師是不是還是你班主任?」
「嗯。」
母親對鎮中學幾個老師多少有些耳聞。
她把一根老豆角扔到旁邊,「嚴老師聽說管得嚴,嚴點好。」
鍾源沒反駁,過了一會兒才說:「下星期一交學雜費。」
母親手停了一下,「多少?」
「十八塊五。」
「十八塊五?」
「嗯。」
母親皺了皺眉。
沒說交不起。
只是站起來,把手上的泥拍了拍。
「這麼快就收啊。」
「老師說星期一。」
「曉得了。」
她提著豆角進屋。
鍾源上輩子沒太在意,但現在他留意了。
吃晚飯的時候,就發現家裡好像真有一點麻煩。
父親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進門先在井邊沖了一把臉,坐下以後,母親給他盛了飯。
「工資還是沒發?」
父親搖頭,「說下星期。」
母親說:「上星期不是說這個星期?」
「縣裡貨款還沒回來。」父親夾了一筷子辣椒,「現在到處都這樣,急也沒用。」
母親沒說話,吃了幾口,又提起鍾源的學費,「星期一要十八塊五。」
父親抬頭看了一眼鍾源。
「什麼錢?」
「學雜費。」
「嗯。」
父親把飯咽下去。
「柜子里還有多少?」
母親說:
「七塊多。」
「明天我去老趙那裡借二十。」
「不用。」
「工資發了還他。」
「借什麼借。」母親說:「家裡還有雞蛋,菜也有,後天趕集,我拿去賣就是了。」
父親沒堅持。
學雜費麼,在家裡不算小事,也不算大事。
錢沒有,就想辦法。
借一點。
賣點東西。
等工資。
總能過去。
鍾源坐在旁邊聽著,也沒覺得有什麼需要自己出手的地方。
十八塊五。
母親賣一籃雞蛋,再賣些菜,怎麼也能湊不少。
剩下的從家裡拿。
事情就解決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他剛起床,系統冒了出來。
這破系統平時高冷得很,有時候鍾源都快忘了它還在。
今天倒主動。
【凡俗試煉:束脩之憂。】
鍾源愣了一下。
「什麼束脩?」
下一行很快出來。
【道友初入外門,家中銀錢一時周轉不濟,請於三日內解決此事。】
鍾源看懂了。
學雜費。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母親,腦海里問道:「十八塊五也算試煉?」
系統沒回答。
又跳出一行。
【本周修行加持:專注。】
然後沒了。
鍾源等了一會兒。
「獎勵呢?」
安靜。
「任務完成給什麼?」
系統答道:【為人兒女,當替父母分憂,些許小事,怎能貪求獎勵?】
鍾源現在已經大概摸清這東西的脾氣了。
它想說就說。
不想說的時候,問半天也沒用。
不過提前預支的「專注」能力倒挺明顯。
鍾源洗臉的時候就發現,今天腦子好像特別清醒。
不是聰明了。
更像平時腦子裡同時有七八個聲音,今天只剩一個。
刷牙就刷牙。
吃飯就吃飯。
拿起一本書,周圍的雞叫、狗叫、母親剁菜的聲音,好像都能自動往遠處退一點。
挺舒服。
鍾源吃完早飯,拿出數學書看了一個多小時。
以前一個小時裡總得走神幾次,今天從頭看到尾,連屁股都沒怎麼挪。
直到母親進屋。
「你今天不出去?」
「等會兒。」
母親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鋪著稻草,招呼道:「過來幫我一下。」
屋檐底下擺著一個小筐,裡面全是雞蛋。
母親一個一個拿起來看。
太小的放一邊。
有裂紋的也放一邊。
好的放進竹籃。
鍾源蹲下來幫著數。
六十八個。
母親數到最後,又從雞窩裡摸出來兩個。
七十。
「這麼多?」
「攢了好幾天了。」
母親又去菜地摘了青辣椒、豆角和幾把小青菜。
東西都不算多。
自家種出來吃不完的。
平時趕集時帶到鎮上,能賣多少是多少。
鍾源看著她忙,忽然問:「這些能賣多少錢?」
母親說:「雞蛋大概十來塊。」
「菜呢?」
「三四塊吧。」
「加起來十五?」
「差不多。」
十五。
再加柜子里的七塊多。
學費夠了。
甚至還能剩一點。
系統這任務,似乎也沒什麼難度。
鍾源問:「明天你去趕集?」
「嗯。」
「我也去。」
母親看他。
「你去幹什麼?」
「幫你拿東西。」
「你能拿多少。」
「雞蛋總拿得動吧。」
母親笑。
「摔一個都不夠你賠的。」
鍾源說:「那我拿菜。」
「你不在家看書了?」
「星期天。」
母親想了想。
「去就去。」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兩個人就出門了。
母親背一隻竹簍。
裡面是豆角、辣椒、青菜。
鍾源提雞蛋。
七十個雞蛋看著不重。但走幾里路,兩隻手都酸得不行。
走了一半,鍾源終於明白母親昨天為什麼說他拿不動。
十二歲的身體,和腦子確實不是一回事。
到了鎮上,天已經亮了。
趕集的日子比平時熱鬧得多。
路兩邊擺滿東西。
賣菜的。
賣雞鴨的。
賣竹筐、簸箕的。
還有挑著擔子賣豆腐的。
鍾源跟在母親後面,看著她在人群里找地方。
最後在街角找了塊空地。
旁邊也是幾個賣雞蛋和蔬菜的婦女。
母親放下竹簍,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鍾源蹲旁邊,覺得賣東西也挺簡單。
剛擺好沒多久,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人停下來。
車後面綁著兩個竹筐。
他沒問菜。
直接蹲下看雞蛋。
「多少個?」
母親說:「七十。」
男人翻了幾個。
「大小不齊。」
「自家雞下的。」
「多少錢?」
母親報了個數,「十個一塊五。」
男人搖頭,「貴了,一塊四。」
母親不願意。
男人說:「今天雞蛋多得很,你往裡面走看看,到處都是。你自己坐一天,也不一定賣得完。」
鍾源在旁邊聽,心裡很快算出來。
照這個價,七十個雞蛋賣掉,只能拿九塊多。
母親昨天估的是十來塊。
差了小一塊錢。
聽上去不多。
可家裡為了十八塊五的學費才出來趕集。
農戶人家平日沒啥進項,哪怕幾毛錢,也很多了。
母親顯然也有點猶豫。
她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街。
這男人應該是專門收東西再轉手賣的。
雖然價低,好處是省事。
雞蛋一下全走。
不用坐到中午。
男人又說:「九塊八。行我就全拿走。」
母親問:「十塊五行不行?」
「哪有那個價。」
「十塊。」
男人站了起來。
「九塊八最多。」
就差那麼兩毛錢,母親沒說話,有點猶豫。
鍾源在旁邊忽然問:「叔,你收回去賣多少錢?」
男人看他一眼。
笑了。
「小孩子管這麼多幹什麼?」
鍾源也笑。
沒再問。
可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當然不會是市場零售價。
否則他賺什麼。
母親還在猶豫。
鍾源說:「媽,咱不賣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說了算?」
鍾源說:「我媽說了算。」
母親瞪他,「你曉得什麼。」
「反正才剛來。」鍾源說:「賣一會兒看看。」
男人笑了一聲。
也沒生氣。
「行。」
「等下賣不掉,九塊八我可不要了。」
騎車走了。
母親看著他的背影,埋怨兒子一句,「你倒會做主。」
鍾源蹲下來,笑嘻嘻道:「來都來了。慢慢賣唄。」
母親說:「坐到中午你就曉得煩了。」
「那就中午再說。」
趕集的人多,聲音亂。
別人喊價。
討價。
自行車鈴響。
雞鴨叫。
小孩哭。
混成一片。
旁邊賣雞蛋的都是按個賣。
有人一毛五。
有人一毛六。
大一點的貴些。
小一點的便宜些。
還有人十個十個賣。
母親的蛋不算大。
但很新鮮。
鍾源拿了塊別人扔掉的硬紙殼,找支粉筆,寫了幾個字,「十個一塊六。」
母親看見。
「你寫這個幹什麼?」
「省得別人一個個問。」
「趕集的人就喜歡問。」
「那問了再說。」
牌子剛放下沒多久,一個提菜籃子的女人停下來。
「雞蛋怎麼賣?」
母親還沒開口。
鍾源已經說:「十個一塊六。」
女人蹲下來挑。
「能不能便宜點?」
母親說:「都是今天前幾天下的,新鮮。」
女人挑了十個。
拿出一塊五。
母親猶豫了一下。
鍾源剛想說『少給了一毛』。
母親還是接了。
第一筆。
一塊五。
比牌子上少一毛。
可按剛才那個收雞蛋的價,十個也就一塊四左右。
女人走後。
母親說:「你那個牌子寫一塊六也沒用。」
鍾源說:「有用。」
「哪裡有用?」
「她本來可能只想給一塊四。」
母親看了他一眼,「你倒懂。」
趕集的人慢慢多起來。
第二個顧客買了十個。
一塊六。
第三個只買五個。
給了八毛。
母親忙著挑蛋、收錢,鍾源負責數。
買雞蛋的人有時還買一把豆角。
或者順手拿幾個辣椒。
一個多小時下來,竹籃里的雞蛋少了三十多個。
母親腰間那個裝錢的小布袋也越來越鼓。
鍾源蹲在那裡,把每一筆都記得清楚。
三十六個雞蛋。
五塊七。
豆角一塊二。
辣椒八毛。
青菜五毛。
總共八塊二。
東西還剩一大半。
已經快趕上剛才那人收全部七十個雞蛋給的錢了。
母親自己也算了一遍。
臉上明顯有了笑。
「還真比賣給他強。」
鍾源說:「我就說別急。」
母親馬上又補一句,「你別得意。這才賣多少。萬一......」
鍾源正自信滿滿,頭頂忽然響了一聲悶雷。
剛才還亮堂堂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壓下來一大片烏雲。
旁邊有人飛快收東西。
「要下雨了!」
「快點!」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
前一刻還只是掉了幾滴。
不到兩分鐘,街面上已經噼里啪啦響起來。
趕集的人一下亂了。
有人往屋檐下躲。
有人拿塑料布蓋東西。
賣菜的手忙腳亂往筐里裝。
母親也趕緊把剩下的雞蛋往籃子裡收。
鍾源幫著蓋菜。
雨越來越大。
剛才還擠得走不動的街,一會兒就空了一半。
母親躲在一處屋檐下面,頭上臉上全是雨水,看著竹簍里剩下的東西。
三十多個雞蛋。
一大把豆角。
辣椒也還有不少。
本來再賣一兩個小時,怎麼都能處理掉。
雨一下,全沒戲了。
母親嘆了口氣,「算了。等小點了回去。」
鍾源看了看天,也傻了眼。這雨一時半會兒不像能停。可交學雜費的錢......
母親把裝錢的布袋摸了摸,嘆了聲:「八塊二,再加上家裡的七塊多。還差了點。」
可她又低頭看了眼竹簍。
趕集走了四十多分鐘。來回一趟,菜沒賣完,雞蛋也沒賣完,下次還得來。今天這半天工夫,多少有點可惜。
就在這時候,剛才最早那個收雞蛋的男人又騎車回來了。
雨把他衣服淋濕了大半。
他看見母親,停了一下,目光落到還沒買完的雞蛋籃子上,戲謔地問道:「還沒賣完呢?現在下雨,可賣不出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