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鎮長家的冰箱
剛才還擠得走不動的街,被一場雨沖得空空蕩蕩,偶爾有人抱著東西往屋檐下跑,誰也沒心思再買菜。
收雞蛋的男人把自行車停在屋檐下面,蹲下來翻了兩個雞蛋。
「剩下的我給你收了,三塊錢,菜也給你帶一點。」
母親皺眉:「這麼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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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什麼天?你不賣,還得背回去。」
話倒沒錯。
從家裡到鎮上四十多分鐘,一籃雞蛋提得鍾源兩隻手發酸。母親還背著菜,賣不完再原樣背回去,這一上午就算白折騰了大半。
早上男人開九塊八的時候,鍾源只覺得便宜。
現在自己在街上蹲了幾個小時,他才發現做買賣不能只算一斤東西多賣幾分錢。
時間是錢。
力氣也是錢。
只是農家人往往最不把這兩樣當錢。
母親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搖頭。
「不賣了,拿回去吃。」
男人笑了笑,也沒再勸。
「下次可沒這個價。」
等他騎車走遠,母親才低頭收拾竹籃,又埋怨道:「早上賣給他,倒省事了。」
鍾源也很愧疚,「媽,對不起。」
「有什麼對不起的,今天不是也多賣了幾塊。」母親把稻草重新鋪好,「做生意哪有隻占便宜的。」
鍾源知道母親的意思——她哪怕過幾天再來一趟,也不想虧那麼一兩塊錢。
雨一時半會兒沒有停的意思。
屋檐本來就窄,風一吹,雨水還是往裡面掃。母親褲腿濕了一片,剛收好的菜也不能一直在這裡淋著。
鍾源朝街邊看了看,很快認出前面不遠就是馬師傅的電器修理鋪。
「媽,去前面躲一會兒。」
「哪兒?」
「修電器的,我認識。」
母親看了他一眼。
「你在鎮上還認識人了?」
鍾源沒解釋,提起雞蛋先往那邊走。
修理鋪門口搭著一小截鐵皮棚,下面掛著幾根電線和舊插頭,屋裡比外面暗,靠牆堆著電視、收音機、電風扇,還有幾個拆開的紙箱。
兩個人剛走到門口,裡面就有人喊了一聲。
「喲,小鍾師傅。」
母親腳步頓了一下。
馬師傅正坐在工作檯後面,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手裡拿著烙鐵。看見鍾源,他把眼鏡往下拉了一點。
「今天又送什麼來修?」
「什麼都不修,躲雨。」
馬師傅笑了。
「進來吧,門口全是水。」
母親有點遲疑,還是跟著進去。
「麻煩你了。」
「不麻煩。」
馬師傅瞧了瞧她,又看鐘源。
「這是你媽?」
「嗯。」
母親把竹簍放到牆邊,好奇地問:「你認識我家鍾源?」
「認識啊。」馬師傅笑著指指他,「上回你們村那台電視,就是你兒子先看出來毛病的。」
「他就是瞎碰。」
馬師傅哈哈樂道:「瞎碰也是本事。」
母親聽著開心。
她自然知道這事,只是村里人說和鎮上真正修電器的師傅說,感覺還是不一樣。
鍾源把竹籃放好,朝里走,瞧見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很大的白色傢伙,他脫口喊道:「這冰箱好大。」
「進口的。」馬師傅坐在工作檯邊,正抓著一本冊子發愁。
向陽鎮很窮,能用的起家電的人家很少。條件好點的人家咬牙買一台大彩電,那都是可以辦席慶祝的。
冰箱更不一樣,不但價格高,平時用電也費錢。整個鎮上能有冰箱的人家,掰著手指都數得出幾個。
眼前這台還是雙門,進口的。
門上全是英文。
「誰家的?」鍾源問。
馬師傅努了努嘴,「鎮長家的。」
母親臉色都變了一點,下意識把鍾源往自己這邊拉,「你別亂碰。」
馬師傅苦笑,「我都不敢亂碰。」
冰箱是鎮長去年托人在省城買的,平時全家都當寶貝用。這兩天突然不製冷,裡面燈能亮,機器偶爾嗡一聲,很快又停。
鎮上的人會修電視、收音機的不算稀奇。
真正修過冰箱的就沒幾個。
更別說進口冰箱。
機器送來的時候,還帶著一本厚厚的說明書。馬師傅本以為有說明書總好辦,結果翻開以後傻了眼。
全是英文。
「看得懂嗎?」鍾源問。
「只認識ABC。」馬師傅沒好氣地說,「你要能看懂,你來看。」
鍾源還真拿了起來。
英文當然談不上全懂。
他上一世學的英語早忘得差不多了,現在初一才重新開始學,很多單詞看著眼熟,也未必能說出什麼意思。
不過說明書裡面有圖。尤其後面幾頁,是冰箱的線路圖和零件位置圖。
鍾源盯著看了一會兒。有幾個詞,他居然還能認出來。
COMPRESSOR。
THERMOSTAT。
RELAY。
剩下的不認識也沒關係。
圖能看。
從他看見那台冰箱開始,【低階法器維修】帶來的那種感覺已經出現了——冰箱仿佛在說話。
電從哪裡進去。
經過什麼地方。
什麼東西負責控制。
什麼地方出現問題,會造成現在這種症狀。
一條一條,隱約有了方向。
與此同時,【專注】也起了作用。
鋪子外面的雨聲很大,馬師傅還在跟母親說話,隔壁有人搬東西經過,可鍾源低頭看那張線路圖的時候,那些聲音慢慢都退遠了。
他問:「通電是什麼樣?」
「燈亮。」
「然後呢?」
「壓縮機有時候嗡一下,過幾秒就停。過一陣又來一下。」
馬師傅說完,自己又補了一句。
「我懷疑壓縮機燒了。」
真是壓縮機壞了,鎮上基本沒得修,縣裡都沒辦法,得想辦法往市里送。
進口冰箱的壓縮機多少錢,他連問都不敢問。
鍾源卻皺起眉,「要是壓縮機真燒了,未必是這個反應。」
馬師傅看了他一眼,「你懂冰箱?」
母親立刻說道:「他一個孩子,懂什麼。」
鍾源想了想。
總得有個解釋。
「我爸買過一本《簡易電器維修手冊》,就在家裡放著,我沒事的時候翻過。」
倒也不算完全編。
父親確實買過這麼一本書。
退伍前,部隊搞過『軍地兩用人才培訓』,父親聽說修電器很賺錢,特意『培訓』過,還買了本書。
後來到供銷社上班,他更覺得以後社會上電器越來越多,學點維修總有用,正經看過一陣。
結果收音機那幾頁就把他繞暈了。
最後書一直扔在柜子里。
上一世鍾源小時候也翻過,只不過看個熱鬧。
有了【低階法器維修】,那本以前看不懂的書才真正有了意義。
母親顯然記得。
「你爸那本書?」
「嗯。」
她表情更古怪了。
鍾建國買回來自己都沒學會,兒子倒學會了?
馬師傅卻沒管這些。
「那你說說。」
鍾源沒有馬上動冰箱。
先讓馬師傅通電。
燈亮。
沒多久,冰箱後面果然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幾秒以後。
「咔。」
安靜了。
馬師傅說:「就這樣。」
鍾源蹲下來。
按照說明書上的線路圖,先量供電,再看溫控器。電能送到後面,溫控也在接通狀態。
問題繼續往後。
馬師傅原本還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見鍾源真知道從哪裡下表,慢慢也不說話了。
最關鍵的是壓縮機。
如果真是它燒了,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測了幾次。
三個接線端之間都有阻值。
關係也基本對得上。
鍾源心裡反而鬆了一點。
「壓縮機應該沒燒。」
馬師傅馬上蹲下來。
「你確定?」
「不敢說百分之百。」
鍾源指了指表。
「但三個繞組不是斷的,也沒直接短路。」
查找範圍小多了。
他重新看向那張英文線路圖。
壓縮機旁邊還有啟動繼電器和過載保護。
剛才那一聲「咔」,很可能就是保護動作。再結合壓縮機嗡一下卻起不來......應該是啟動部分出問題了。
鍾源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在那裡。
外殼好好的。
接線也沒斷。
馬師傅甚至已經看過一遍,「這個我昨天拆過,沒看出哪兒壞。」
鍾源沒回答。
他沒有因為「別人已經看過」就跳過去,繼續一點點的感知、檢查。
最後拆開啟動繼電器的小殼,才發現裡面一處觸點已經燒得發黑,表面還有明顯的凹坑。
接觸並沒有完全斷。
所以機器偶爾還能嗡一聲。
可啟動電流過不去,壓縮機起不來,很快又被過載保護切斷。
「這裡。」
馬師傅一看,馬上明白了。
「娘的。」
他昨天根本沒敢往裡拆,生怕拆壞了賠不起——這玩意據說大幾千啊,真是碰都不敢多碰。
進口貨,裡面結構跟自己見過的不太一樣,說明書又看不懂,越拆越怕裝不回去。
知道問題,事情反而簡單。
馬師傅店裡沒有完全一樣的進口繼電器,卻有國產冰箱用的啟動繼電器。
規格並不完全相同。
如果是鍾源自己,肯定不敢亂換。
可線路圖在。
原件也在。
馬師傅手裡的零件也能測量。
兩個人對著比了半天,最後找出一個參數最接近的。
真正麻煩的反而是接法,進口件和國產件的接口不一樣。
鍾源一邊看圖,一邊用表重新確認壓縮機幾個端子,馬師傅在旁邊做了一小段轉接線。
裝回去。
母親就沒怎麼說話。
她不懂什麼壓縮機、繼電器,只知道這是鎮長家的進口冰箱,真弄壞了,自家恐砸鍋賣鐵都賠不起。
她忍不住問:「行不行啊?」
馬師傅自己都出了汗。
「先試試。」
插頭插上。
冰箱裡的燈亮了。
過了幾秒,後面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壓縮機低沉的聲音起來了,沒有停。
十秒。
半分鐘。
一分鐘。
一直在轉。
馬師傅伸手摸了摸後面的管子,等了幾分鐘,臉上的神色慢慢松下來,「有了,開始製冷了。」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小鍾師傅,你真他娘行。」
鍾源也鬆了口氣。
剛才那幾分鐘,他比誰都緊張。
【低階法器維修】只是讓他知道應該往哪裡查,【專注】也只是讓他不容易亂。
馬師傅關上冰箱門,看鐘源的眼神徹底變了。上次可以說是碰運氣,這次可不一樣。
「小鍾師傅,你爸那本書叫什麼?」
「《簡易電器維修手冊》。」
「哪兒買的?」
「新華書店吧。」
馬師傅沉默了一下。
「明天我也買一本。」
鍾源差點笑出來。
母親沒忍住,心情放鬆,也跟著笑。
「他爸買了就沒學會。」
馬師傅頓時不說話了。看來這書還挺考驗智力。
過了一會兒,鎮政府那邊的幹事冒雨過來看,聽說修好了,還有點不信。
他站在冰箱旁邊等了十多分鐘,裡面果然開始涼下來,「真好了?」
馬師傅腰杆一下都直了些。
「好了。」
「什麼壞了?」
「啟動的東西出了問題。」
那人不懂,也沒再問,只說下午雨小了就找人拉回去,又把說好的維修錢留下。
臨走以前還特別交代。
「別再出毛病啊。」
「放心。」
馬師傅收了錢,沒敢讓人看見整數。他從裡頭抽了幾張,回頭看鐘源幾眼,又肉疼得多抽幾張。
「給。」
鍾源愣了一下。
「給我?」
「你不來,我今天還在看英文。」
母親趕緊說道:「這哪能要。」
「怎麼不能要?」
「他一個小孩子……」
「進口冰箱讓你家小孩子修好了,那也是本事。」
馬師傅把十塊錢塞到鍾源手裡,「我收人家維修費,總不能讓幹活的人空著手回去。」
母親還是覺得多。
十塊錢,不是幾毛。
今天一早,她跟鍾源走了幾里路,七十個雞蛋加上豆角辣椒青菜,在集上蹲了一個多小時,到現在也才賣八塊二。
馬師傅看出她母親的意思,擺擺手,「這錢我掙得到,是因為我會修東西。今天這個故障是你兒子找出來的。」
他說了一句:「手藝值錢。」完了又加了句,「下次遇到麻煩,小鍾師傅得來幫個手啊!」
母親沒再推。
回去的路上,雨已經小了。
籃子裡的二十多個雞蛋還在,菜也剩了不少,母子倆照樣得背著往回走。
只是鍾源口袋裡多了十塊錢。
走了好一陣,母親忽然問:「你真把你爸那本書看懂了?」
「看懂一點。」
「他天天看都沒學會。」
「可能我比他聰明。」
母親伸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有膽子敢當你爹面說。」
鍾源笑了。
母親自己也笑,走了一陣,又說道:「以後會歸會,別什麼東西都敢碰。
今天還是馬師傅在旁邊,鎮長家的東西,你要真弄壞了,把咱家雞啊、鴨啊、豬啊,房子都賣了也賠不起。」
「知道。」
「書也不能耽誤。」
「知道。」
「還有——」
「又怎麼了?」
母親看了他一眼。
「那本書回去給我找出來,我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鍾源樂了。
「媽,你也想學?」
「我看看不行?」
晚上,母親把今天的錢全部攤在桌上。
趕集賣了八塊二。
柜子里原本還有七塊四。
鍾源修冰箱掙了十塊。
二十五塊六。
母親數了兩遍,從裡面慢慢數出十八塊五,單獨放到一邊。
父親回來聽完事情經過,第一句話不是夸兒子,而是問:「進口冰箱你也敢拆?」
鍾源說:「馬師傅在旁邊。」
父親看了他半天。
「我那本書你真看懂了?」
「懂一點。」
父親沉默了。
那本《簡易電器維修手冊》,他當初花錢買回來,看了不到十頁就開始犯困。
兒子居然拿它修了鎮長家的進口冰箱。
他憋出一句:「明天把書找出來給我看看。」
母親在旁邊笑。
「剛才我也這麼說。」
父親頓時有些掛不住。
「笑什麼,我以前是沒時間學。」
鍾源沒拆穿。
今天折騰了一整天。
學雜費總算有了。
系統也終於冒出來。
【凡俗試煉:束脩之憂,已了。】
鍾源等了一會兒。
沒下文。
「獎勵呢?」
過了片刻。
【道友今日所得,尚嫌不足?】
鍾源低頭看了眼桌上那一毛錢,又想起馬師傅那句「手藝值錢」。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系統給他的【低階法器維修】,可能比原來想的值錢得多。
至少在這個鎮上,能修一台別人不會修的東西,真能頂幾十個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