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材料
縣中附近就有修自行車的攤子。
剛才兩個人一路過來,至少看見三家。縣裡騎自行車的人多,修車、補胎、換輻條的自然也比鎮上多。
舊鏈條這種東西,普通人家難找,修車攤總該有。
劉小軍也覺得有道理,「那還找什麼,直接買不就行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五塊錢一個的生意仿佛已經做成了一半。
第一家修車攤就在街口。
攤主五十來歲,蹲在樹下面補胎,旁邊擺著打氣筒、扳手和一盆黑水,牆根還堆著幾條舊外胎和拆下來的零件。
劉小軍一眼就看見了其中一截鏈條。
「叔。」
攤主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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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舊鏈條賣不賣?」
這回人抬頭了。
看了劉小軍,又看看鐘源。
「買那個幹什麼?」
劉小軍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沒了。
「就……有用。」
「什麼用?」
「做東西。」
攤主把內胎往水裡一按,冷笑了一聲,「想做鏈條槍吧?你們這種小崽子我見得多了。」」
劉小軍臉頓時漲紅。
旁邊還有兩個等修車的人,聽見這話也看過來,立刻將他們歸入『不學好』的類別。
「不是。」
「騙誰呢?你們兩個小崽子買舊鏈條能幹什麼?」攤主板著臉,擺擺手,「不賣。那東西傷人。
前兩年有個娃弄這個,差點把別人眼睛弄瞎了。學校年年說,你們還跑我這裡找鏈條。」
劉小軍有些不服。
「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給錢也不賣。」
「壞的也行。」
「壞的我還能拆下來修車。」
攤主已經不耐煩了。
「去去去,趕緊滾。」
兩個人只好出來。
走出十幾步,劉小軍才罵了一句:「滾就滾,一截破鏈條,還當寶貝。」
第二家攤主倒肯賣。
翻了半天,真找出一截。
劉小軍拿到手裡,很滿意。
「多少錢?」
「三塊。」
劉小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都是舊的。」
攤主笑了:「舊的怎麼了?還能用就值錢。」
「便宜點。」
「便宜不了。」
劉小軍還想磨,鍾源已經把鏈條從他手裡拿下來,還給攤主。
「走了。」
出了攤子,劉小軍追上來。
「你怎麼不講價?」
「講到兩塊錢,你要不要?」
劉小軍想了一下。
不說話了。
他們一把鏈條槍才準備賣五塊。
一截鏈條就花一塊多,再算別的零碎、來回縣城的車票,還有劉小軍花進去的工夫,最後剩不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鍾源總共預算才三塊。
兩人來回車票就八毛,中午的饅頭又是一塊。為了省錢,兩個半大小子還沒吃飽,兜里沒幾張票子了。
鍾源這幾天跟母親賣過雞蛋,又在鎮上、縣裡找了幾天掙錢的路子,對「成本」兩個字終於有了比上一世更直觀的感覺。
「多少錢能買?」劉小軍問。
鍾源想了想,「最好不要超過一塊,否則我們得走路回家,回去晚了還得挨一頓罵。」
「哪有一塊的鏈條?」
「所以繼續找。」
第三家沒有。
第四家開價比第二家還高。
第五家攤主聽完用途,直接把他們趕走。
一個上午下來,縣城走了小半圈,一截合適的鏈條都沒有買到。
劉小軍最開始還搶著問,後來看到修車攤,腳步都會慢一點。
「還問不問?」鍾源問。
「問了也白問。」劉小軍意氣消沉。
「那也得問。」
「人家都煩。」
這句話聲音不大。
鍾源看了他一眼。
劉小軍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
「有錢就好了。」
「有錢你準備幹什麼?」
「買鏈條。」
「買完呢?」
「做鏈條槍賣五塊。」
「然後掙的錢再買鏈條?」
「對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
鍾源笑了。
「那你一直給修車攤掙錢得了。」
劉小軍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鏈條貴,就不用鏈條。」
「鏈條槍不用鏈條,那還叫什麼鏈條槍?」
「誰說一定要叫鏈條槍?」
鍾源指了指縣中的方向。
「他們花五塊錢,是為了買那幾截自行車鏈條?」
劉小軍沒說話。
「他們要的是拿在手裡夠新鮮,別人沒有,而且玩起來夠刺激。」
兩個人都清楚,正因為這類玩意確實危險,學校和家長才一直不讓碰。
劉小軍想了一會兒,「可不用鏈條,我做不成一樣的。」
「為什麼要一樣?」鍾源說,「只要你能做出一個他們沒見過的。」
劉小軍安靜下來。
他走路都慢了,剛才還垂頭喪氣,這會兒眼睛卻開始往街道兩邊瞟。
鐵絲。
鐵片。
木頭。
壞掉的零件。
他看東西的方式明顯變了。
以前找的是鏈條。
現在開始看什麼東西「能不能用」。
兩個人先去了廢品收購點附近。
結果又碰了壁。
縣城的廢品同樣不是白撿的。
酒瓶有人收,紙殼有人收,廢銅廢鐵更值錢。
兩個孩子在垃圾堆里翻出半截破輪胎,一個背麻袋的老太太站在他們身後,搶著開口,「那個別動。」
劉小軍愣了:「這是你的啊?」
「這塊地歸我撿。」老太太理直氣壯。
劉小軍只好把手縮回來。
鍾源卻一把撿起半截破輪胎,拽著他就跑,「你跟一死老太太廢話那麼多幹嘛?她追得上我們嗎?」
兩孩子撒腿狂奔。
老太太腿腳挺利索,背著麻袋追他們,攆了半條街,罵得可難聽了。
劉小軍跑得氣喘吁吁,中午吃的饅頭徹底消化乾淨。等跑不動了,他扶著膝蓋還不住的回頭。
「縣裡怎麼連垃圾都有人搶。」
鍾源也累得不行,說:「因為垃圾也能賣錢。」
「那咱們怎麼辦?」
「繼續找唄。」
鍾源沒有讓劉小軍漫無目的亂翻,轉而專門看街邊那些做修補生意的小攤。
路邊有個修傘的小攤。
一張矮桌,一把小鉗子,旁邊掛著幾把修好的傘。
桌子底下扔著一堆拆下來的東西,有斷掉的傘骨、彎掉的細鐵條,還有幾把已經爛得只剩骨架的舊雨傘。
劉小軍蹲下就不動了。他抓起一根傘骨,彎了一下,又跟另一根比,再找第三根。
攤主是個戴草帽的老頭,看了一陣,「你們兩小子要幹什麼?」
挨過幾次訓,劉小軍已經不敢隨口說「做東西」了。他看了一眼鍾源。
鍾源很自然地說道:「學校手工課,想弄點材料。」
老頭沒多想。
「好的不能拿。」
「壞的呢?」
「壞的也有能修傘的。」
鍾源蹲下來,指了指最旁邊那些明顯已經彎折、斷裂的。
「這種呢?」
老頭看了一眼,倒還挺好說話,「這些沒用了,要就拿走吧。」
劉小軍立刻興奮起來——鏈條槍為什麼用鏈條?因為鏈條剛好兩個孔。一個孔用來綑紮,另一個孔拼起來當槍管。
傘骨天生就是中空的,不用拼就是槍管,缺點是不夠結實。
廢件里意外有幾截摺疊傘的傘骨——三節傘骨套在一起,結構加強,中間的孔還小,非常適合用來當槍管。
他發現那節傘骨後立馬抓在手裡,不再鬆開——老頭本來真沒準備要錢,後來見這孩子拿得東西真有用,又改口讓他付了五分錢。
後面需要的東西,也不再全靠碰運氣。
一個修白鐵皮桶的攤子後面,有幾塊裁下來的薄鐵片。鍾源過去問,人家看他們是孩子,讓他們自己挑了兩塊邊角。
修鎖攤旁邊要來了幾截粗鐵絲。
廢木頭則沒花錢,在一個堆建築雜物的牆角撿到幾小塊。
每拿到一樣東西,劉小軍都要擺弄半天。
有的鐘源覺得能用,他搖頭。
「太軟。」
有的看上去破得不像樣,他卻留下。
「這個好。」
鍾源不懂的地方,也不裝懂。
真正怎麼做,是劉小軍的本事。
他能做的,是控制錢,找材料,問價格,決定哪些值得買、哪些不值得。
到了下午,兩個人渾身髒兮兮,背的化肥袋子裡已經滿滿當當,全是各種廢料。
可到這時候,劉小軍反而又活過來了。
走到車站前,兩個人找了塊牆根,把今天弄來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傘骨。
鐵絲。
薄鐵片。
幾塊廢木頭。
沒有自行車鏈條。
也沒有一樣看起來值五塊錢。
劉小軍蹲在那裡擺了很久。
鍾源沒催。
過了一會兒,他把幾樣東西重新放到一起,拼拼湊湊,越來越開心。
「能不能做?」
「能。」
劉小軍望著鍾源,很肯定的回答。
這個成績一直不怎麼樣的孩子,難得說個硬氣話,仔仔細細的把收集的材料一樣樣收進袋子。
「我今晚就能做好,明天賣了換錢。」
班車開出縣城的時候,他一直把那袋東西放在腿上。
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趴著窗戶到處看。
只是隔一會兒,就低頭翻開袋口看一眼。
像怕那些破傘骨、鐵絲和木塊突然沒了一樣。
車開過縣中附近時,劉小軍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那裡有人能花二十塊就為打個遊戲。
也有人願意花五塊錢買一個他做出來的東西。
以前他只覺得縣城的人有錢。現在第一次覺得,那些錢並不是完全跟自己沒關係。
只要他真的能把懷裡這堆破爛,變成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