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鏈條槍
班車晃了四十多分鐘才進縣城。
鍾源沒覺得縣城有什麼特別。
兩層三層的樓,水泥街,百貨商店、郵電局、電影院,街上最多的仍舊是自行車,偶爾才能看見一輛公家的小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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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後來見過的大城市相比,這地方連『城鄉結合部』都算不上。
劉小軍卻從下車以後,眼睛就沒閒下來過。他第一次發現,一條街上居然能有這麼多商店。
賣衣服的櫥窗里掛著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夾克,百貨商店玻璃櫃裡擺著電子表、鋼筆、塑料玩具,路邊還有專門賣汽水和冰棒的小攤。
大街上有一排一排的自行車,更是看得他直咋舌。
「這裡的人都騎車?」
「很多吧。」
「他們家這麼有錢?」
「自行車而已。」
劉小軍看了鍾源一眼。
而已?
他家那輛自行車是他爸結婚的時候買的,村里路太爛,騎了十幾年,早就壞了。可壞了也捨不得丟,依舊是家裡的寶貝。
兩個人沿街亂轉。本來是來找掙錢門路,走著走著,劉小軍突然不動了。
街邊一扇門裡不斷傳出「砰砰啪啪」的聲音和配樂,中間還夾著一陣特別響的叫喊。
門口掛著塊歪歪扭扭的牌子,『電子遊戲廳』,旁邊還有非常漂亮的幾張遊戲海報。
裡面黑乎乎的。
劉小軍伸著脖子往裡看。
「這是幹什麼的?」
「遊戲廳。」
「遊戲?」
「進去看看。」
屋裡比外面暗得多。
十幾台街機並排靠牆放著,屏幕發出的光映在人臉上。
空氣里有煙味,也有一股悶熱的汗味。機器的聲音混在一起,亂得讓人腦子發脹。
劉小軍卻一下走不動了。
最裡面一台機器前圍著七八個人。
屏幕上兩個人正在打架。
一個穿白衣服,一個大塊頭,拳腳出去以後還會冒出藍色的東西,旁邊幾個學生不停喊:
「發波!」
「發波啊!」
「升龍!」
白衣服的人突然一拳把對面打飛。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幕『K.O』。
劉小軍張著嘴。
「這是什麼?」
「街霸。」
「人還能聽你的?」
「搖杆控制。」
他湊得更近了。
一個學生抓著搖杆,手飛快地晃,右手幾個按鈕按得啪啪響。
屏幕上的人跟著跳、蹲、踢腿,偶爾還能打出劉小軍完全看不明白的招數。
對農村孩子來說,這已經不是玩具了。
電視裡的人只能看。
遊戲裡面的人居然能讓自己控制。
劉小軍盯了足足兩三分鐘,眼睛都沒眨幾下。
上一局結束,輸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已經有人把一枚代幣壓在機台邊上。
「我接。」
劉小軍又看那枚小小的鐵片。
「什麼東西?」
「遊戲幣。」
「多少錢一個?」
鍾源還沒回答,旁邊忽然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生。
穿著一雙很新的白球鞋。
他走到老闆那裡,掏出兩張十塊。
老闆拿了個鐵盒,抓出好幾疊代幣給他。
男生沒有裝口袋,兩隻手捧回來,直接往街機台子邊上一放。
神氣十足。
劉小軍的眼睛跟著那些代幣一起落在檯面上。
他一把抓住鍾源的胳膊,極為激動的低聲道:「二十,二十,他花了二十塊。」
「放手,你揪住我一層皮了。」
「打遊戲這麼花錢?」
「這人有錢。」
劉小軍不說話了。
二十塊。
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的學雜費。
十八塊五。
他媽為了十八塊五跑了兩家借錢,沒借到,最後坐在家裡哭了一場,又拿掃帚追著他打。
現在有人差不多年紀,隨手掏出二十塊,就為了在機器上打架,花起來一點都不心疼。
那個男生很快坐上機器,第一局沒打多久就輸了。
劉小軍本來以為他肯定要讓位。結果他隨手拿起一枚代幣塞進遊戲機。
遊戲機響起『噹啷』一聲,死掉的人物馬上跳起來。
第二局又輸了。
再塞一枚。
那個男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劉小軍終於忍不住問:「他老輸還玩?」
鍾源笑了。
「不然買這麼多幣幹什麼?」
「這一下就是錢啊。」
「嗯。」
「死了就沒了?」
「沒了。」
「再投?」
「再投。」
劉小軍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漸漸有些複雜。
想玩。
是真想玩。
這遊戲真帶勁。
太他媽的想玩了。
剛才那幾個人打街霸的時候,他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摸兩把搖杆。
可一想到每死一次就得往裡面扔錢,那點興奮又變成了心疼。
「有錢燒的。」
他說。
語氣多少有些酸。
鍾源沒笑話,只喊他離開。
劉小軍實在捨不得走,一步三回頭。
「走了。」
「再看一把。」
「你又不玩。」
「看又不要錢。」
話說得理直氣壯。
於是兩個人又站了五分鐘。
直到剛才那個買了一堆代幣的男生終於打贏一局,劉小軍也跟周圍的人一起興奮地大喊。
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晃得他眯了半天眼睛。
他走出去幾十米,忽然說:
「鍾源。」
「嗯?」
「以後我要是有錢了,我也來玩。」
「行。」
「我買一塊錢的。」
鍾源看他。
「剛才人家買二十塊。」
「我又不傻。那傢伙手太笨,根本不會玩。我看一會就知道出招是有規律的,可他亂按。」
劉小軍認真地算了一下,「如果換我,一塊錢夠玩很久了。」
鍾源笑了。
兩人來到縣中。
校門比他們鎮中更大更氣派。
門口賣東西的小攤也多,周末還有不少住校生進進出出。有幾個學生騎著全新的自行車,還有人手裡拿著汽水。
劉小軍這一次不再問「他們家是不是都有錢」。剛才遊戲廳里那一堆代幣,已經把答案告訴他了。
就在這時,縣中門口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幾個半大小子圍在校門邊,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個黑乎乎的小玩意,擺弄幾下,旁邊的人便爭著要玩。
劉小軍只看了幾眼,就停下了腳。
「鏈條槍。」
鍾源也看過去。
劉小軍又看了一會兒,很隨意地說:
「這個我會做。」
鍾源已經準備繼續往前走,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下來。
玩槍的學生應該也就初中,正得意的向同伴展示,給手槍里裝火柴,拿在手裡比畫。
另一個催:「給我玩一下。」
「你剛剛都玩了。」
「我就打了一下。」
「不給。」
旁邊還有人問:「你這個哪兒買的?」
「我哥給我弄的。」
「再弄一個唄。」
「不好弄。」
鍾源轉頭問劉小軍,「你會做?」
「這有什麼不會的。彈弓、陀螺、竹哨、小魚簍、鐵絲槍......我媽又不可能給我買玩具,我從小就自己做。」
劉小軍還嫌棄地看了兩眼。
「他這個做得也不怎麼樣,鏈條接得歪,後面還松。我要做,比這個結實。」
旁邊一個學生聽見了,「你真會?」
劉小軍最受不了別人懷疑,「當然會。」
「那你給我做一個。」
「憑什麼?」
那學生愣了一下。
「我給錢啊。」
這回輪到劉小軍愣了。
鍾源卻沒出聲,只看了一眼那把鏈條槍,問拿槍的學生,「你這個多少錢?」
「不是買的,我哥給我弄的。」
「別人有嗎?」
「反正學校里沒幾個。」
手槍玩具不稀奇,但這種看似粗陋,但帶響帶煙,還頗有威力,夠給勁的是真稀奇。
旁邊另外兩個男生也圍了過來。
「你們真能做?」
「做個一樣的多少錢?」
劉小軍下意識想說幾毛錢。
鍾源已經開口:「五塊。」
幾個人都看向他,驚呼道:「五塊?這麼貴?」
「就這個價。」
「三塊行不行?」
「不行。」
「三塊五呢。」
「五塊,概不還價。」
劉小軍在旁邊差點沒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個破玩意敢賣五塊。
可鍾源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剛才這幾個人爭著玩的樣子,他看得很清楚。
東西值多少錢,不在於幾截鐵鏈、幾根鐵絲值多少錢。
在於他們想不想要。
果然,那男生嘴上嫌貴,卻沒走。
「你們真能拿來?」
鍾源拍胸脯答應,「那當然了。」
那男生又問,「你做得比這個好?」
劉小軍也回過神來,說道:「肯定比這個好。」
「那你明天帶一個來,我看看。真比這個好,五塊就五塊。」
旁邊另一個也說:「要真好,我也要一個。」
還有人問:「能不能做得不一樣?」
個性化定製?鍾源大包大攬,「沒問題,加錢就行。」
幾個人七嘴八舌。
鍾源知道自己找到賺錢的路子了。
這種有殺傷力的『違禁火器』。大人看不上,還打壓。學校肯定嚴控。
孩子偏偏喜歡,越不讓玩越愛玩。
離開縣中門口以後,劉小軍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
「五塊?」
「嗯。」
「你怎麼敢喊的?」
「他們不是沒走嗎?」
「那也太貴了。」
「貴不貴不是你說了算。」
「那誰說了算?」
「掏錢的人。」
劉小軍想了想,也高興起來,「那我一晚上做兩把,不就十塊?」
鍾源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鏈條弄來。」
劉小軍腳步一下慢了。
「鏈條?」
「你不用鏈條做?」
「當然用。」
「哪來的?」
劉小軍張了張嘴。
剛才光顧著想著五塊錢一個,根本沒想這件事。
自行車鏈條不是樹枝,也不是廢鐵皮。
家裡自行車哪怕鏈條舊了,只要還能用,誰捨得拆下來給孩子做玩具?
真斷了的舊鏈條,人家也經常留著,萬一以後哪輛車缺一截還能接。
村里哪有那麼多白給他的。
劉小軍想了一路,最後憋出一句:「我家自行車上還有半截。」
「夠做幾個?」
「一個都懸。我要是敢拆家裡自行車的鏈條,我媽就不是拿掃帚打我了。」
兩個人站在縣城街邊,剛剛還覺得十八塊五已經近在眼前。
現在又發現。
東西有人要。
價錢也談好了。
可他們連第一把「槍」的材料都還沒有。
鍾源忽然笑了。
劉小軍看他。
「你還笑?」
「沒什麼。」
「那現在怎麼辦?」
鍾源看了看縣城滿街的自行車。
「找鏈條。」
劉小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輛。
兩輛。
十幾輛。
到處都是。
可沒有一條屬於他們。
「你該不會想偷別人的鏈條吧?」
「為什麼要偷?這東西肯定有得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