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苦


  早上,鍾母開著電動三輪車去鎮上,路過村口時聽到有人喊。

  「鍾家媳婦。」

  她抬頭一看。

  「沈老師?」

  實時更新,請訪問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沈老師六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手裡還夾著一本卷了邊的教案。

  「今天去鎮上吧?」

  「去啊。」

  鍾母拍了拍手上的泥。

  「您要帶什麼?」

  「幫我買兩盒粉筆。」

  沈老師想了一下。

  「白的兩盒,再拿一盒紅的。要是有便宜點的墨水,也帶兩瓶。」

  「您是小學校長,這粉筆不是鎮上發麼?還要自己買?」鍾母問道。

  沈老師苦笑,沒解釋,還是從兜里掏錢。

  鍾母也從身上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翻到後面一頁。

  「沈老師,白粉筆兩盒,紅粉筆一盒,墨水兩瓶。」

  一邊念,一邊歪歪扭扭記下來。

  沈老師看得笑了。

  「還記帳了?」

  「現在東西多,不記哪行。」

  鍾母把鉛筆夾回本子裡。

  「這家兩包鹽,那家一斤醬油,還有人讓我捎鞋底,靠腦子哪記得住。」

  「生意不錯啊。」

  「賺不了幾個錢。」

  鍾母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不過這車是真的好使。」

  她拍了拍車把。

  「以前到鎮上一趟,回來半天都不想動。現在一天跑兩三趟都行。」

  沈老師低頭看看座位下面那兩塊黑乎乎的舊蓄電池。

  「我記得剛弄出來那幾天,還聽你說電不經用。」

  「現在好多了。」

  鍾母也說不清為什麼。

  「剛開始裝點東西,上坡就發軟。最近越騎越有勁。」

  「前天我帶了一袋米,還有兩筐雞蛋,那個大坡都上去了。」

  那兩塊電瓶當然不會自己越來越好。

  剛買回來時,本來就已經是汽車上淘汰下來的舊貨。

  存不住多少電。

  這陣子每天晚上,只要精神還撐得住,鍾源就會對著兩塊電瓶一點點施展【低階法器維修】。

  一次不能弄太多。

  多了腦袋就發脹。

  一點一點來。

  十來天下來,原本衰得厲害的電瓶,硬是恢復了七七八八。

  雖然離新的還差得遠,但拿來帶這輛慢吞吞的破三輪,已經夠用。

  鍾母不知道這些。

  只覺得丈夫和兒子弄出來這輛車用得一天比一天順手。

  鍾母收了錢。

  三輪車很快出了村。

  拐過前面的土坡,漸漸看不見。

  沈老師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轉身往村小學走。

  麻姑村小學離村口不遠。

  兩排低矮的磚瓦房。

  院牆有一截塌了,一直沒人修。

  門口原本掛著的木牌,被風吹雨淋得掉了不少漆。

  沈老師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王老師正彎著腰收東西。

  幾本書。

  一個搪瓷杯。

  兩支鋼筆。

  全塞進一隻舊帆布包里。

  沈老師停在門口。

  「真不幹了?」

  王老師直起腰。

  三十來歲的人,臉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家裡給我在縣裡食品廠找了個活。一個月說是能有一百來塊。」

  沈老師點點頭。

  沒再問。

  王老師沉默一會兒。

  「沈老師,我也不是……」

  「我知道,家裡要吃飯的。」沈老師走進來,把自己的教案放課桌上,「你走吧。」

  王老師看他,重重鞠個躬,轉身離開了。

  沈老師沒有送。

  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他才看了一眼王老師放在桌上的鑰匙。

  拿起來。

  掛到了自己那串上。

  上午第一節,他給四年級上語文。

  讓五年級、六年級自己做數學。

  講完這一課,再轉過去。

  同一間教室里坐著三個年級。

  加在一起也沒多少人。

  整個麻姑村小學,攏共也就二三十個學生。

  低年級尤其少。

  條件稍微好一點的家庭,早早就想辦法把孩子送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

  剩下的,大多是家裡沒人接送,或者實在捨不得那份花銷。

  村里人嘴上不說。

  心裡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

  能認幾個字。

  會算帳。

  白天有人看著,別下河,別打架,別出事。

  農村的孩子,念到五六年級,再大一點,能幹活了。

  差不多也就這樣。

  沈老師教了這麼多年。

  這些話沒人當著他說。

  但事實就是如此。

  眼看這『村小』就要倒閉了,事情卻出了點意外。

  鍾源在縣裡拿了個競賽第一回來。

  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

  下午放學。

  沈老師收好東西,沒急著回家。

  先去了一趟鍾家。

  鍾源已經從鎮中學回來。

  他家院子倒比白天熱鬧。

  一張桌子根本坐不下。

  有人趴桌邊。

  有人搬小板凳。

  還有兩個直接蹲在牆邊寫。

  十來個孩子。

  四年級到五年級都有。

  有個最小的寫了沒幾分鐘就開始東張西望。

  鍾源從旁邊拿出一張印著孫悟空的小貼畫。

  往書上一放。

  「今天誰作業寫得最好,這張歸誰。」

  剛才還在看雞的孩子立刻低下頭。

  沈老師站門口看得想笑。

  旁邊另一個孩子忍不住問:

  「鍾源哥,那個小汽車呢?」

  「昨天陳明亮的作業寫得最好,給他玩三天。」

  「那今天寫最好的能有啥?」

  「小飛機。」

  聽到有小飛機,幾個孩子又低下頭。

  沈老師走進院子。

  有學生抬頭看見,喊了聲,「沈老師。」

  這一喊。

  剩下的人全發現了。

  院子裡更安靜。

  鍾源也曾是沈老師的學生,連忙起身。

  「沈校長,您來了。有事?」

  「沒事,就是看看。」

  沈老師背著手轉了一圈。

  桌角放著幾張貼紙。

  窗台上還有兩三個破舊的小玩具。

  缺輪子的汽車。

  少了一條腿的塑料機器人。

  一隻掉了漆的鐵皮青蛙。

  都是縣城孩子看不上的東西。

  到了這裡,卻像寶貝。

  沈老師隨手拿起那輛缺輪子的汽車。

  「你拿這些哄他們?」

  鍾源笑著撓撓頭,「也不算是哄。寫好了才有。」

  旁邊一個孩子馬上補充:

  「考得好也有。」

  另一個道:

  「這個星期誰進步最大,能先挑。」

  沈老師點點頭。

  也沒說好不好。

  孩子們平時課堂上的表現已經說明一切。

  他只看看越來越擠的鐘家院子,沉聲道:「明天別在家裡了,到學校來吧。」

  沈老師出了院子。

  鍾源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沿著村路往學校走。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

  村小學安靜得很。

  沈老師打開院門。

  又摸黑開了一間教室。

  燈亮起來。

  有桌有凳的。

  後牆上還貼著不知道哪一年留下來的「三好學生」名單。

  沈老師道:「學校只剩我一個老師了,而我六十好幾,已經退休,有點力不從心。

  我不求你能接班當老師。但以後給其他孩子補習,可以來這兒。這裡寬敞。」

  鍾源站著沒動。他知道,麻姑村的小學用不了多久就會倒,這個時間比想像的更快。

  因為眼前這個退休的老教師,已經走到生命末期。記憶里,他大概半年後就會去世。

  屆時,村裡有能力的就把孩子送去鎮上,沒能力的就沒辦法了。

  鍾源看著牆邊堆著的舊桌椅。

  也不知道說什麼。

  他是重活了一輩子。

  可不代表什麼都辦得到。

  他能修一台電視。

  能弄出一輛破三輪。

  能幫幾個孩子把不會的題補回來。

  可眼前這所越來越空的學校,他沒辦法。

  沈老師也沒辦法。

  「你要是嫌耽誤學習,也不用天天來。」

  「不是。」

  鍾源搖頭。

  他走到第一排,拉開一張椅子。

  椅腳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每天晚上過來做我的作業。其他同學有不會的,再問我。」

  「行。」

  沈老師點點頭。

  沒說謝謝。

  鍾源也沒說自己一定能把這些孩子教成什麼樣。

  誰都不敢保證。

  能學一點是一點吧。

  真有哪個孩子以後能走出去一點,那當然最好。

  沒有,也只能這樣。

  兩個人關燈出去。

  沈老師鎖上教室門。

  鍾源回頭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自家。

  母親問他去哪兒了?

  他把沈老師託付的事說了遍,「就是讓我以後在村小的教室給學生補習,那裡寬敞,桌椅齊全。」

  母親嘆道:「沈校長一把年紀,當年也是我老師呢。我就是讀了沒幾年就輟學,然後在家幹活,直到嫁給你爸。」

  父親回家後得知此事,沉聲道:「別說各村的小學,鎮上中小學的老師都在跑了。

  供銷社的工資都拖幾個月了,再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我都想不幹了。

  現在咱家全靠你媽騎電動三輪在掙錢。『村小』的事,你能幫著補習就不錯了,別想太多。」

  鍾源『嗯嗯』兩聲,卻說道:「其實現在賺錢的機會挺多的,就看膽子夠不夠。」

  「瞎說,什麼『膽子夠不夠』?你想當賊啊?還是做搶強盜?」父親明顯想歪了。

  「爸,我們借錢花錢,弄一輛電動三輪給媽去跑運輸,這就是膽子大。」

  鍾源又看向母親,「媽,你現在一個月能賺多少?」

  「六七十吧。」母親答道。

  「如果多弄幾輛電動三輪,多招募幾個村裡的叔伯阿姨,把生意一直延伸到市里呢?」

  母親立刻搖頭,「那輛電瓶車跑不了那麼遠,頂多去縣裡。」

  鍾源卻換個話題,看向自己父親,「爸,你是供銷社的,供銷社最大的本事是啥?不就是能把貨運來運去麼。」

  鍾建國立馬陷入沉思。

  家裡那輛電動三輪車,總共花費不到一百塊,兩個月就能回本。這收益可是真不低。

  如果能多弄幾輛,哪怕只是跑『縣-鄉鎮-村』的路子,其實也能賺不少錢,如果能去到市里,那更是不得了。

  現在報紙上把這叫啥......『時代的弄潮兒』。

  「爸,供銷社現在工資發不出來,可它這些年留下來的路子、人、倉庫,也不是一點用沒有。」

  「我是幫不了這村裡的老少爺們,但你可以的。你可是當過兵的人,怎麼能在個供銷社窩囊一輩子?」

  -----------------

  那天晚上,鍾建國沒怎麼睡,翻來覆去。

  「你還睡不睡?」

  「睡。」

  鍾建國嘴上答應,過了沒多久又翻了個身,腦子裡還是兒子吃飯時那幾句話。

  作為一個退伍兵,他之前一直覺著能在供銷社上班挺不錯的。但近些年,社會大變,供銷社的工資老是拖。

  鍾建國過去只能忍著,家裡抗風險能力差,他捨不得丟掉這份工作,更沒有別的出路。

  現在就不一樣了。

  妻子騎車在麻姑村和向陽鎮之間跑運輸,掙的不多,卻給了他底氣,也讓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送點雞蛋青菜,能掙多少錢?

  再怎麼折騰,也就是幾個村裡的東西。

  真正捨得掏運費的,還得是縣城的住戶。

  他首先想到的是煤。

  鄉下家家燒柴,門後牆邊堆一垛就夠燒很久。

  縣城卻不一樣,街上的人家哪裡有那麼多柴燒,這幾年用煤的人越來越多。

  縣裡的煤場一車一車進散煤容易,可普通人家要的是蜂窩煤,一次能買多少?

  兩百斤。

  三百斤。

  多一點四五百斤。

  為了這點煤,大貨車不願意送,人自己又弄不動。

  尤其巷子裡的住戶,大車根本進不去。

  三輪卻正合適。

  再往下想,東西就更多了。

  家具鋪賣張桌子、柜子,總得有人送到家。

  蓋房子缺幾袋水泥、幾根水管,大車專門跑一趟不划算。

  鋼筋這種東西三輪拉不了多少,可燈具、電線、鐵釘、合頁、油漆這些零碎建材,隨便裝。

  還有布匹、膠鞋、自行車零件、小五金——供銷社麼,賣的可不就是這些,他熟悉啊!

  鍾建國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服起來,把燈點上。

  鍾母眯著眼看他。

  「你真不睡了?」

  「把你記帳的本子給我。」

  鍾母從床頭摸出來扔給他。

  鍾建國趴在桌邊,把自己腦子裡想的東西一項一項往上寫。

  鍾母一天真正用車的時間其實沒多少。

  早上跑鎮上。

  中午回來。

  下午有貨再跑一趟。

  車子大部分時間是閒著。

  電瓶沒電,也不等於車要歇。

  如果再弄兩塊舊蓄電池呢?

  一組裝車。

  一組充電。

  到了鎮上,供銷社能充。

  去了縣裡,找熟人的鋪子或者親戚家,也能插電。

  人累了換人。

  蓄電池沒電換蓄電池。

  只要有貨,車就能接著跑。

  想到這裡,鍾建國又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車燈。

  光白天跑怎麼夠?晚上的時間也該利用起來。

  鄉下的道路可沒照明,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前面裝個燈,後面再弄個紅燈,晚上就可以跑。

  一輛車,不能只掙白天的錢,只是得再找個司機跑夜班。另外,運貨是個力氣活,得男人才行。

  第二天早上,鍾源起來吃飯時,父親已經坐在桌邊等他。

  眼底下還有點發黑。

  「爸,你昨晚沒睡?」

  「睡了。」

  鍾母在旁邊笑。

  「他睡個屁,半夜起來寫了一大堆。」

  鍾建國『嗯嗯』幾聲,沒解釋。

  他今天還得去供銷社。很多東西光靠躺床上想沒用,得問價。

  接下來幾天,他明顯比以前忙了。供銷社有人來送貨,他會多問一句縣裡的煤什麼價。

  碰上跑縣城的司機,也會打聽煤場、家具鋪平時怎麼找人送貨。

  當兵打仗,講究偵察摸清敵情;現在想賺錢,也得把市場搞清楚。

  鍾源不知道自己父親打算幹嘛,看起來應該是想大幹一場。他對此樂見其成。

  上輩子,鍾建國對供銷社的職位一直抱有幻想,捨不得離開。

  一來是被欠的工資太多,沉沒成本太大;二來是實在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出路。

  現在麼,情況忽然就不一樣了。父親有了新的奮鬥方向,說不定真能闖出點名堂。

  對於村裡的狀況,鍾源盡力了,他一個十二歲孩子能力有限,讓大人去負責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