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幫了個大忙
鍾源回到學校,嚴老師宣布周末秋遊。
地點在鎮西邊的水庫,星期六早上從學校出發,中午在外面野餐,下午回來。
吃的喝的自己帶,不准下水,不准亂跑,更不准脫離隊伍。
教室里卻一下熱鬧起來。
劉小軍當天放學就開始琢磨帶什麼吃的,周曉梅說她媽給煮雞蛋,陳文杰連軍用水壺都從家裡翻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班裡不少人背著平時捨不得吃的餅乾、水果糖、炒花生,跟過年似的。
只有鍾源沒多大感覺。
四十歲的人重新參加一次初中秋遊,實在很難像旁邊這群十二三歲的孩子一樣,從昨天晚上興奮到今天早晨。
而且現在秋遊可沒車坐,得兩條腿走過去。
好在出了學校以後,一路都是田野和村莊,四十多個學生說說笑笑往前走,老師還組織學生唱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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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源跟在裡面,也漸漸覺得出來走走沒什麼不好。
一個多小時以後,到了水庫。
地方其實很普通,一片水,幾座不高的山,旁邊是草地和大片農田。
嚴老師宣布遊玩紀律,分組活動。
一群學生就像放出了籠子,有人往坡上跑,有人去水邊看魚,還有幾個男生不知道從哪裡折了根竹竿,連魚線都沒有,就嚷著要釣魚。
這年頭的學校不比三十年後,還是願意組織些野外活動。鄉鎮中學的孩子野性大,那真是『廣闊天地,四處撒歡』。
鍾源作為生活委員,本來還要管兩個大水壺和吃完以後收垃圾。
他看了看正在鋪報紙的陳文杰,「水壺你幫我看一下。」
陳文杰抬頭,「你呢?」
「我附近轉轉。」
周曉梅聽見了,馬上問:「那垃圾呢?」
「誰亂扔你先記著。」
周曉梅瞪著他,「你這個生活委員倒挺會安排人。」
劉小軍正在拆一包炒花生,聞言笑道:「鍾委員現在越來越像領導了,什麼活都有人干。」
鍾源抓了一把花生就走。
水庫邊人太多,他沿著旁邊的土路慢慢往前。
兩邊都是莊稼地,再遠一點有幾個村子,確實沒什麼新鮮東西。
走了兩三百米,他正準備掉頭,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很響的豬叫。緊接著有人罵了一聲:「你這畜生!」
鍾源繞過一個土坡,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載貨三輪車,車斗後擋板已經放下來,斜搭著兩塊厚木板。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手裡拿著根細竹鞭,正圍著一頭大白豬團團轉。
那豬實在太大了。
肚子快拖到地上,脖子粗得看不出多少腰身,少說也有三百斤,站在那裡跟一堵會動的白牆似的。
男人不敢站它正前面,只能從側後方慢慢趕,可竹鞭一落地,那豬就扯著嗓子尖叫一聲,猛地往另一邊竄。
男人急忙跳開。
豬擦著他衝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鍾源本來只是站在路邊看熱鬧,男人卻已經發現了他。
「小伢子,過來幫叔一個忙!幫我堵著這頭豬,別讓它往地里鑽。」
趕豬可比野餐好玩,鍾源閒著也是閒著,撿了根長樹枝過去。
男人指給他位置,「你別站前頭,就站遠一點,它一往這邊跑,你把樹枝橫起來嚇回去。」
鍾源點頭,站得離豬足有兩三米遠,揮動樹枝開始吆喝。
男人從另一邊慢慢往前趕,豬被逼得走了幾步,眼看方向已經對了,忽然腦袋一偏,又沖鍾源這邊來了。
三百斤的身子一跑起來,氣勢十足。
鍾源只看見一大片白肉直衝自己過來,哪還敢裝什麼成年人,扔下樹枝就往旁邊跳。
豬從他剛才站的位置衝過去,一頭扎進路邊草溝里。
男人趕緊追。
鍾源站穩以後回頭,看著那頭在草溝里拱得滿身泥的大肥豬,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個成年人折騰半天都沒弄成。
「叔,這東西你一個人肯定弄不上去。」
男人喘著氣說:「我曉得,不然喊你幹嘛?」
鍾源看了看自己胳膊腿。
「加我也不夠。」
水庫方向離得不遠,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劉小軍——」
沒聽見。
又喊一遍。
遠處終於有人答應。
沒多久,劉小軍先跑過來,陳文杰和周曉梅也跟在後面。
劉小軍手裡還抓著半把花生,剛要問什麼,一眼看見溝邊的大肥豬,整個人頓時精神了。
「這麼大的豬?」
「幫忙趕上車。」
「這還不簡單?」
劉小軍把花生往兜里一塞,擼起袖子就過去。
他家養過豬,自覺比鍾源懂得多,嘴上還在指揮:「不能老抽,豬越抽越亂跑,得從後面慢慢趕。」
男人聽著還有點道理。
結果劉小軍剛繞過去,在豬屁股後面拍了兩下,那頭豬突然扭頭。
劉小軍和它對視一眼。
下一刻,豬「嗷」地一聲朝他衝過來。
「哎呦媽呀!」
劉小軍轉身就跑,一口氣竄出去七八米,兜里剩下那幾顆花生撒了一路。
周曉梅笑得直不起腰。
陳文杰也忍不住,「你不是會嗎?」
劉小軍站得遠遠的,臉上有些掛不住,「我家豬沒這麼大!」
四個人重新圍上去。
這一次沒人敢靠太近。
男人負責從側後方趕,鍾源和劉小軍拿著樹枝分兩邊堵。
陳文杰負責看住靠田坎的一側,周曉梅根本不敢靠前,只站在遠處吶喊助威。
好不容易把豬從溝里趕回土路,又一點點逼到三輪車後面。
眼看離木板只剩兩三步,那豬忽然停住,不走了。
男人在後面吆喝。
沒用。
竹鞭在地上抽得啪啪響。
還是沒用。
劉小軍試著從旁邊繞過去,豬猛地一轉身,他又趕緊退。
鍾源看了一會兒,「人還是少。」
劉小軍馬上說:「再喊幾個。」
於是陳文杰回去叫人。
本來只想叫四五個男生,結果他剛說「那邊有頭三百斤的大豬弄不上車」,七八個男生同時站了起來。
李衛東第一個跟著跑,很有積極性。
有人看見他們往外走,問去幹什麼。
「趕豬。」
「哪有豬?」
「那邊!」
消息一下傳開。
等鍾源再次回頭,土路上已經跑來十幾個學生。
有人還嫌自己來晚了。
「豬呢?」
「這麼大?」
「真有三百斤?」
一群孩子興奮得野餐都顧不上了。
那頭豬卻明顯更慌。十幾個人一圍,剛才還賴著不走,這回突然尖叫一聲,掉頭就往人堆里沖。
「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十幾個學生轟地一下全散了。
有人跳進路邊草地,有人繞到三輪車後面,李衛東跑得最快,差點摔溝里。
豬一路衝出去十幾米。
幾個女生遠遠看著,又驚又叫。
劉小軍也跟著跑了一段,回頭見豬沒追自己,立刻又神氣起來:「別亂跑啊!堵住它!」
人越聚越多。
原本在水庫邊野餐的初一三班,很快少了大半。
嚴老師終於發現不對。
等他沿著土路找過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二三十個學生圍著一頭大肥豬亂跑。
「都給我停下!」
這一嗓子比豬叫還管用。
學生紛紛停住。
被這群『兔崽子』攆半天,豬也累得夠嗆,站在土路中央直哼哼。
嚴老師快步過來,先把離得近的幾個學生往後趕。
「誰讓你們圍這麼近的?」
「這東西三百斤往上,真衝起來你們擋得住?」
「都退開!別站它正前面!」
最興奮的幾個男生被訓得老老實實往後退。
嚴老師這才問趕豬的男人:「怎麼回事?」
男人忙解釋,說是自家的豬要拉出去賣,走到這裡怎麼都不肯上車,一個人弄不了,正好碰見幾個學生幫忙。
嚴老師看了眼三輪車,又看看那頭豬。
「你一個人怎麼把這麼大的豬弄到這裡來的?」
男人笑得有些尷尬,「一路慢慢趕過來的,到了這裡它犯犟了。」
聽著也沒什麼毛病。
嚴老師本來想把學生都帶回去,可一群人眼巴巴看著,顯然比剛才野餐有興趣多了。
最後擼起袖子,只好說道:「聽我指揮,不能一窩蜂往前沖。豬跑起來誰都別擋,往旁邊讓。」
有了老師管,場面終於不像剛才那麼亂。
嚴老師讓大部分學生退到七八米外,只在兩邊散開站著,防著豬突然往田裡鑽。
真正靠前的只有幾個膽子大的男生,手裡拿著長竹竿和樹枝,也不碰豬,只在兩側製造動靜。
男人從後面趕。
豬往左偏,左邊的人就敲敲地面。
豬往右,右邊也有人喊。
那頭豬被幾十個人弄得暈頭轉向,剛往一邊走,前面便有人晃樹枝,只能重新退回來。
慢慢地,真朝三輪車後面去了。
全班一下來了精神。
有學生喊,「快上去了!」
「別喊!」嚴老師立刻壓住,「一喊又驚跑了。」
幾十個人居然真安靜了一點。
只剩那頭豬呼哧呼哧喘氣,還有男人輕聲往前趕。
豬終於走到木板前。
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前蹄踩上去。
幾個男生同時在遠處揮竹竿、拍地面,把退路堵住。
豬進不得,退又不敢,急得一陣尖叫。
最後猛地往前一竄。
轟隆一聲。
這頭豬總算進了車斗。
三輪車都跟著晃了幾下。
男人眼疾手快,立刻把後擋板抬起來插死。
安靜了一瞬。
隨後整條土路都炸了。
「上去了!」
「真上去了!」
「終於進去了!」
幾十個學生又叫又笑,比剛才在水庫邊玩了半天還興奮。
有人褲腿上全是泥,有人鞋都跑掉過一次,陳文杰扶著眼鏡喘氣,周曉梅頭髮也跑亂了。
嚴老師自己也累得出了汗,看著一群學生卻沒真生氣,反而覺得今天這趟秋遊總算有件值得他們記住的事。
男人更是感激得不得了,一邊擦汗一邊道謝。
「今天真是碰上你們了,不然我一個人不知道還要弄多久。」
他特意指了指鍾源。
「最先還是這個小伢子來幫忙,真的謝謝他。」
嚴老師看鐘源一眼,難得誇了一句:「不錯。」又補了句:「平時讓你管個值日總想著找人幫忙,今天倒挺積極。」
鍾源笑道:「剛好碰上了。」
男人發動三輪車。
那頭大肥豬在車斗裡面還不安分,不時拱一下擋板,弄得車身直晃。
學生們又跟著笑。
有人還衝男人喊:「叔,你慢點,別又讓它跑下來!」
男人哈哈笑著朝大家揮手。
「放心!」
三輪車慢慢沿著土路開走。
初一三班這才重新往水庫走。
一路上所有人說的都是豬。
剛才誰跑得最快,誰差點摔進溝里,誰明明怕得要命還說自己會趕豬,翻來覆去怎麼說都覺得好玩。
連其他班學生看他們渾身是泥回來,都圍過來問出了什麼事。
「你們去幹嘛了?」
「趕豬。」
「多大的豬?」
「三百多斤!」
「吹牛吧?」
「我們全班一起趕的!」
鍾源回到原來的地方,拿過飯盒。裡面是母親早上裝的兩個饅頭、一個雞蛋,還有一小截鹹魚。
剛才折騰半天,他是真餓了,可拿起饅頭才咬了兩口,遠處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趕來問:
「你們有沒有看見豬?」
開始沒人在意。
過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近。
「有沒有看見一頭大白豬?」
劉小軍嘴裡的花生停住。
鍾源也抬起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村婦女從土路那邊跑過來,頭髮亂著,褲腿上全是泥,眼睛已經哭紅了。
她一路問到學生這邊,看見嚴老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師,你們剛才有沒有看見一頭大白豬?三百來斤,右邊耳朵缺了一小塊,屁股這邊還有一塊黑印。」
剛才還說得熱鬧的幾個學生慢慢安靜下來。
嚴老師遲疑了一下,說道:「確實看見一頭。」
女人一下激動起來。
「在哪?」
嚴老師沒馬上回答。
劉小軍在旁邊說道:「讓人用三輪車拉走了。」
女人愣住。
「誰拉的?」
「一個男的。」
「多大?」
「三十來歲吧。」
幾個人七嘴八舌把模樣說了一遍。
女人越聽越不對,臉色一點點白下來,嘴唇都抖了。
「遭瘟啊,那不是我家的人。」
「我男人前陣子摔了腿,現在還在家裡躺著。我今天根本沒讓人趕豬出去。」
「早上豬還在圈裡,我去地里幹了一陣活,回來圈門讓人撬開了,豬也沒了。」
「我從村里一路找到這裡……」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
「這餵了一年多的豬,就等著過陣子賣了還點帳。」
「哪個殺千刀的把我家豬偷走了啊?」
水庫邊一下安靜下來。
風吹著草葉沙沙響。
初一三班幾十個學生互相看了看。
嚴老師緩緩轉頭,看向班裡學生。
十幾個學生看向陳文杰。
陳文杰看向劉小軍。
劉小軍再扭頭。
這一個接一個,幾十雙眼睛最後全落在鍾源身上。
鍾源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
他看看眾人,又看看哭著找豬的女人,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幫了個偷豬賊。
系統還來湊個趣......【道友今日率眾行善,眾志成城,終將三百斤肥豬送入賊手。】
【現在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