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化悲憤為稿費
豬回來了,吳老四也抓住了。
鬧騰了大半天的秋遊,總算有了個圓滿結果。
農婦站在豬圈邊上,又摸豬背,又看耳朵,確認除了渾身泥巴,沒缺胳膊少腿,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等高興勁過去,她再看嚴老師,臉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上午到下午,她抱著人家大腿哭了不知道多少回,還一口一個要學校賠錢,連褲子都差點給嚴老師扯下來。
「嚴老師,今天……真對不住。」
嚴老師擺擺手,累了一天,沒心思計較。
「豬回來就好。」
旁邊幾個村里人也來笑話。
「人家老師帶著學生出來秋遊,也不是故意幫賊。」
「娃娃們最後還幫著把吳老四抓住了。」
「這事誰能想到。」
聯防隊的人也跟著說了幾句好話。
農婦越聽越過意不去,回家找了個竹籃,裝了滿滿一籃橘子過來。
「不能讓孩子們白白幫忙。我家也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這些橘子。」
「都是自家種的,不值錢。」
「給孩子們帶著路上吃。」
周圍幾戶人家聽說以後,也有人從果園裡摘了些送過來。
畢竟這東西在產地是真不值錢,便宜的時候才幾分錢一斤。就這還賣不出去,每年都要爛掉不少。
最後初一三班四十多個學生,每人的書包里都塞了五六個橘子。
原本被折騰得又累又餓的一群孩子,又高興起來。
趙凱也被認作是出了大力的。他上午準備偷橘子的那個化肥袋,竟真裝滿了。
不是偷的。
全是村里人塞的。
三十多斤橘子沉甸甸扛在肩膀上,趙凱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劉小軍酸溜溜地說:「你這趟最划算。」
趙凱立即挺起胸膛。
「運氣好,沒辦法。」
鍾源看了眼他肩上的化肥袋。
「你本來準備偷多少?」
趙凱臉上的得意頓時少了一半。
「都說了沒偷著。」
「現在這一袋拿去賣,差不多能賣十塊錢了吧?」
趙凱掂了掂。
還真差不多。
嚴老師看天色已經不早,也不敢再耽擱。
今天的秋遊早就跟原計劃沒什麼關係了,再不往回趕,家長都該到學校找人。
他清點人數。
一個不少。
這才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都跟緊了。」
「回學校。」
一群學生背著書包、拿著橘子,沿原路往回走。
來的時候精神十足,回去就沒那麼整齊了。
有人腳疼。
有人褲腿全是泥。
但所有男生一路都在講怎麼抓豬,怎麼用竹竿圍住吳老四,越講越覺得自己厲害。
女生則在講大肥豬怎麼橫衝直撞不肯上車,農婦怎麼抱住嚴老師大腿號啕大哭。
趙凱跟他們走了一段。
到岔路口就該回家了。
鍾源落後幾步,跟他並排走。
「你真不準備回學校了?」
趙凱肩上扛著化肥袋,隨口說道:「回去幹什麼?」
「高中畢業證不要了?」
趙凱沒說話。
鍾源又問:「以後準備幹什麼?」
「以後再說。」趙凱把袋子換了個肩膀,「大學又考不上,先混著唄。」
鍾源聽到這個「混」字,扭頭看了他一眼。
趙凱今天要不是碰見三班的學生,這時候袋子裡裝的也是橘子。
只是來路不一樣。
一次偷橘子算不了什麼。
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要是以後就這麼混下去,今天偷幾個橘子,明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遲早跟吳老四一樣下場。
「要不去當兵?」
趙凱愣了一下,很快搖搖頭,「我去不了。我爸坐過牢。他以前跟人打架,把人傷得挺重,蹲了好幾年。」
鍾源沒再往下問。
家裡有這種情況,確實麻煩。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
鍾源忽然問:「你要不找個技校去學汽修。」
趙凱奇怪地看他。
鍾源繼續說道:「現在摩托越來越多,學會修摩托,再學汽車,能讓你有口飯吃。」
「若是修得好,將來還能自己採購零件組裝。你就可以自己開公司對外銷售。」
趙凱笑了。
「你越說越沒邊了。」
鍾源看了他一眼。
「怎麼就『沒邊』?以後你開個摩托廠,叫『趙凱摩托』。」
趙凱當場樂了。
「你是不是笑話我?」
「你愛信不信。」
「我還能自己辦廠組裝摩托?我能有這本事?」趙凱一邊走一邊笑,念了兩遍廠名,更覺得實在不像話。
「沒想像中那麼難的。」鍾源認真道,「信我,能賺大錢,一年上億。」
趙凱笑罵了一句,走到岔路口,「行了,我回去了。」
鍾源也不再勸,話說多了,惹人厭。
只是趙凱扛著一袋橘子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鍾源。」
「嗯?」
「你班上同學都聽你的,你比我更像個『老大』。」
「那當然。」
「修摩托真能賺錢?」
「信我的,這對你是條出路。」
趙凱點點頭。
沒再問。
這趟秋遊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
結果星期一語文課,嚴老師又拿它布置作業。
「上周秋遊,每個人要以此寫一篇作文。」
「題目就叫——《一次難忘的秋遊》。」
教室里頓時一片小聲議論。
嚴老師敲了敲講台。
「八百字左右。」
「星期三交。」
鍾源聽完就低頭寫自己的東西去了。
這種作文實在沒什麼難度。
可等星期三收上來以後,嚴老師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第一本。
《一次難忘的秋遊》。
開頭寫了幾句水庫風景。
後面開始抓豬。
第二本。
前兩段寫同學們高興地去秋遊。
第三段開始抓偷豬賊。
第三本更直接。
第一句話就是:
星期六,我們全班幫一個偷豬賊趕了一頭三百多斤的大肥豬。
嚴老師繼續翻。
豬。
抓豬。
偷豬。
找豬。
抓偷豬賊。
豬自己回家。
四十多篇作文,內容出奇地統一。
就連女生都如此。
水庫長什麼樣,沒幾個人記得。
山上有什麼,也沒人關心。
連野餐都只是順手寫一句。
真正寫得詳細的,全是那頭豬。
嚴老師越批臉越黑。
尤其李衛東的作文,半篇都在寫自己怎麼「英勇地用竹槍阻擋偷豬賊」。
嚴老師在旁邊狠狠批了一句:
【此舉危險,不可模仿。】
唯一正兒八經寫『秋遊』的只有鍾源——啊,水庫好美;啊,野餐好快樂;啊,祖國的山水真好,我們真幸福!
一看就是在瞎編。
第二天語文課,嚴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作文本往講台上一放,他先問了一句:
「上星期秋遊,我們去的什麼地方?」
「水庫!」
下面回答得挺整齊。
「水庫怎麼樣?」
這回聲音立刻小了。
嚴老師等了一陣。
「沒人記得?」
劉小軍舉起手。
「有水,挺大的。」
教室里有人笑。
嚴老師忍住氣,又問:「還有呢?」
李衛東立刻答道。
「有豬。」
這下全班都笑了。
這幫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
作文雖然寫得亂七八糟,但大多比平時有意思。
李衛東平時湊五百字都困難,這回寫了一千三百多字,光自己拿竹竿抓吳老四就寫了三頁,言語樸實,但生動活潑。
嚴老師昨天看到這裡,本來想批評。
連現在他自己閉上眼睛回想那天,首先想起來的都不是水庫,不是山,也不是秋天的景色。
而是那頭豬。
三百多斤。
白花花的。
嚴老師站在講台上想到這裡,自己也想笑。
下面一群學生還等著挨訓。
他把作文本放下。
「算了。」
「作文不是非得寫風景。」
「真覺得那頭豬最難忘,把事情寫清楚,也算切題。」
教室里頓時歡呼。
嚴老師馬上補充:
「但是李衛東!」
「到!」
「以後再碰到這種事,不准拿削尖的竹竿往人身上扔,太危險了!」
李衛東趕緊解釋:「老師,我們是抓賊。」
旁邊幾個男生立刻幫腔。
「對。」
「抓賊又不是打架。」
「他要跑,我們才動手的。」
嚴老師看著這群理直氣壯的傢伙,懶得跟他們爭。
「反正以後先找大人。」
「聽見沒有?」
「聽見了。」
答應得倒挺整齊。
至於下回碰見會不會照辦,嚴老師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當天晚上,他吃完飯,又把那四十多篇作文翻出來看了一陣。
越看越覺得這件事有意思。
當老師十幾年,帶學生秋遊不是第一次。
把全班學生帶出去,齊心協力幫偷豬賊把贓物送走,肯定是第一次。
被失主抱著大腿哭了幾個鐘頭,也是第一次。
學生丟下老師,自己追出去把賊給逮住,更是頭一次。
最後所有人為了找一頭豬跑得精疲力盡,結果豬比他們都聰明,早幾個鐘頭自己回了家。
嚴老師拿出稿紙。
既然學生都能寫,他為什麼不能寫?
他語文老師好歹也是正經吃這碗飯的。
題目很快就有了。
《一次特別的秋遊》。
想想又覺得太普通。
劃掉。
改成:
《秋遊奇遇記》。
然後開始寫。
第一稿完全是老師的視角。
【星期六,我帶領初一三班四十餘名學生前往郊外水庫秋遊。
出發之前,我一再強調紀律,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次真正應該提醒學生的,不是不要下水,也不是不要離隊,而是......
不要隨便幫陌生人趕豬。】
寫到這裡,嚴老師自己笑了一下。
寫了四千多字,有些精彩的情節實在捨不得刪。
從頭讀了一遍。
挺滿意。
有起有伏。
還有教育意義。
學生熱心助人本來是好事,卻也提醒老師,做好事之前還得弄清情況;後面學生們勇敢抓賊,又能體現當代中學生的正義感。
這種文章,投教育刊物應該合適。
嚴老師平時訂了兩本教師雜誌,對投稿也不陌生。
按這個年月專業刊物常見的稿酬,普通文章大約就是千字十幾塊錢;有些按國家稿酬標準高一點給,也不過二三十塊。
嚴老師心算一下。
四千字。
要是按十五塊一千字。
六十塊。
如果編輯刪掉一些,三千來字,也就是四五十塊。
對於鄉鎮中學老師來說,當然不少了。
何況發表文章還能留個名。
他把信封找出來了。
可寫地址時,又停下來。
桌邊正好放著一本舊《故事會》。
學校閱覽室淘汰下來的,他拿回來隨便看看。
嚴老師盯了一會兒,把雜誌拿過來。
《故事會》這幾年賣得厲害,一期幾百萬冊,全國到處都有人看;它的稿酬也比一般專業刊物活泛,實行優稿優酬。
質量好、篇幅長的故事,一篇就能拿到百元上下,相當於正式職工大半個月工資,相當扎眼。
嚴老師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四千字。他拿著信封坐了幾分鐘,重新把文章讀了一遍。
從老師角度寫,不夠好玩。
自己一直被農婦抱著大腿,確實很慘。
可真正把整件事情串起來的人不是他。
是鍾源。
這小子嫌秋遊無聊。
跑出去瞎逛。
幫錯了人。
又不服氣。
帶著一大票學生追出去。
如果從一個十二歲學生的角度開始——
【我本來覺得秋遊很無聊。】
下一句:
【直到我碰見一個偷豬賊。】
嚴老師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開頭比自己的好多了。
他重新抽了幾張稿紙。
第一稿沒扔。
放旁邊。
第二稿從頭再寫。
這回老師嚴某隻剩下一個倒霉的配角。
而且嚴老師下筆一點沒客氣。
該抱腿就抱腿。
該掉褲子就差點掉褲子。
甚至寫到自己剛聽說賊抓住,滿心以為終於解脫,農婦聽說豬沒找到,又掉頭沖回來時,他自己都覺得這一段不能刪。
寫完已經快十一點。
嚴老師重新數了一遍。
六千多字。
故事跌宕起伏,一環扣一環,也更好看。
他拿過信封,一筆一畫寫下:
SH市紹興路七十四號。
《故事會》編輯部收。
寫完以後,他又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
四五十塊也是錢。
百把塊更是錢。
嚴老師覺得,既然都丟過一次人了......
總得爭取多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