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豬呢?
吳老四躺在地上,哼哼直叫。偷雞摸狗這麼多年,就屬今天最倒霉。
一幫小兔崽子下手真狠,他都求饒了,還使勁朝他身上捅,還喜歡朝下三路攻擊。
趙凱站在旁邊,心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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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在縣一中也算是刺頭,老師的話敢頂,同學裡也有人喊他一聲凱哥,今天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人多勢眾。
這群初一學生單獨拎出來,一個比一個好欺負。湊到一起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過了十來分鐘,遠處終於響起自行車鈴。
劉小軍最先從路那頭跑回來,隔著老遠就喊:「來了!聯防隊來了!」
三班學生一下又興奮起來。
吳老四臉色卻徹底垮了。
幾輛自行車很快衝到跟前。
聯防隊長一下車,看見田埂邊的吳老四,又看看周圍幾十個拿著竹竿的學生,明顯愣了一下。
「你們……把人抓住了?」
李衛東立刻挺起胸膛。
「抓住了,我第一個動的手,要不他早跑了。」
旁邊立刻有人不服。
「你就扔了一根竹竿,後來我捅了他兩下。」
「我也捅了!」
「我三下!」
「你那也算?你都沒碰著。」
一群男生越說越熱鬧,恨不得當場把剛才怎麼圍人、怎麼拿竹竿堵路重新演一遍。
聯防隊長總算聽明白怎麼回事,臉色也有些古怪。
他們騎著自行車一路追到公路,沿途問了不少人,始終沒看見那輛載豬三輪。
正覺著不對,劉小軍幾個就氣喘吁吁跑來,說鍾源他們已經找到吳老四了。
幾個大人一路趕回來,本來還擔心一群孩子吃虧。
結果吳老四蔫不拉幾的躺在地上。
「起來。」
聯防隊長把人拽起來。
吳老四還想解釋,「豬真不是我弄丟的,是它自己跑的。」
「豬是不是你偷的?」
吳老四不說話。
「問你呢。」
「……是。」
這一下算是徹底坐實。
初一三班又響起一陣歡呼。
聯防隊長問吳老四:「豬呢?」
吳老四朝遠處一指。
「跑了。」
「跑哪邊?」
「我哪知道?那麼大一頭豬,跑起來比人快多了。我追了半天,一鑽進地里就沒影了。」
這倒不像假話。
眾人沿著吳老四指的方向又找了一陣。
豬蹄印時有時無,到了田裡更是什麼都分不清。
幾十個學生鑽草叢、翻溝坎,好不容易找到一點痕跡,追出去又斷了。
最後聯防隊長看看時間,只能先把吳老四押回去。
偷豬賊抓到了,至少人跑不了。
豬還可以再發動村里慢慢找。
回水庫的路上,初一三班這幫學生別提多神氣,像打了勝仗。
出去的時候是偷偷跑出來看熱鬧,回來時卻跟在聯防隊後面,還真押回來一個偷豬賊。
有人走路都在比劃竹竿。
「我當時就這麼一伸,他立馬不敢過來了。」
「你少吹,他往你那邊走的時候你退得最快。」
「我那叫拉開距離!」
「李衛東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
「等會兒嚴老師肯定要表揚我們。」
「我剛才捅了吳老四兩下。」
「我三下。」
「我比你們都多。」
學生們心情都挺好,可剛靠近水庫,就聽見遠處有人嚎。
「我的豬啊,我餵了一年多的豬啊,我全家的命根子啊!」
嚴老師還在原來的地方,愁眉苦臉地坐在草地上,臉色發白,頭髮都被汗打濕了。
農婦也坐在旁邊,一隻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褲腿。
兩人折騰了這麼久,姿勢居然都沒怎麼變。
嚴老師已經沒力氣講道理,只偶爾勸一句:「大姐,你先鬆開。」
農婦就回一句:「豬回來我就松。」
然後繼續哭。
遠處有人突然喊:「抓到了!」
嚴老師一下站起來。
農婦被他帶得差點摔倒,也馬上爬起。
「抓到誰了?」
「偷豬的!」
這一句話簡直像救命。
嚴老師整張臉都亮了,快步往前走。
農婦更快。
看清被聯防隊押著的偷豬賊,她眼睛一下就紅了,像個母老虎似的撲了過去。
「吳老四,我就知道是你!」
吳老四轉身就想往聯防隊身後躲。
已經晚了。
農婦撲上去就撓他。
「殺千刀的!你偷我家豬!」
幾個村民站在旁邊笑,只嘴上說幾句。
「別打,別打,人都抓住了!」
「讓聯防隊處理!」
農婦越撓越狠,幾下功夫就把吳老四臉皮抓破,「我餵了一年啊!你個爛心肝的!」
周曉梅大奇,問劉小軍,「你們怎麼抓住這偷豬賊的?」
劉小軍當即眉飛色舞,想要大談特談。
李衛東卻橫插進來,「我來跟你講,是我抓住的偷豬賊。」
另外幾個男生卻不服,吵吵嚷嚷的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
就連陳文杰也躍躍欲試,迫切想要跟班裡女生說說自己的『抓賊奇遇』。
嚴老師站在旁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結束了。
人抓到。
偷豬的也認了。
剩下的事情就該交給聯防隊和村里處理,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帶學生秋遊的老師繼續負責。
嚴老師覺得今天下午的太陽都重新亮堂了些。他整了整已經快被扯爛的褲腰,問道:「豬也找到了吧?」
四周突然安靜。
聯防隊長咳了一聲。
「豬……還沒有。」
嚴老師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農婦也不撓了。
「什麼叫還沒有?」
「吳老四躲我們的時候,豬從車上跑了。我們找了一陣,沒找到。」
農婦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突然一轉身。
嚴老師心裡咯噔一下。
「大姐,求你,別......」
晚了。
農婦重新撲回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我的豬啊!」
嚴老師整個人都僵住了,欲哭無淚。
「偷豬的不是已經抓到了嗎?」
「抓到他有什麼用!我豬呢?」
「豬不是我們弄丟的啊!」
「不是你們幫他趕上車,這偷豬的能把豬弄走嗎?」
還是上午那些話。
旁邊聯防隊長偏偏還來了一句:「嚴老師,這事吧,你的學生確實也有點過錯……」
農婦聽見了。
「你看!人家聯防隊都這麼說!」
她抱得更緊。
嚴老師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半天,只剩一聲長嘆,「別抱了,別抱了,讓我把學生人數清點一下。
陳文杰,周曉梅,馬上把同學列隊報數,一個都不許少。多少人出來的,就得多少人回去。」
三班的學生站在旁邊,也替老師感到難過。
劉小軍湊到鍾源旁邊,壓低聲音說:「嚴老師今天褲子怕是保不住了。」
周曉梅瞪了他一眼。
偷豬賊已經抓住,接下來所有人又開始找豬。
附近村民知道消息以後也來了不少。
溝里、地里、樹林裡、河邊,一路問過去,凡是豬可能鑽進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吳老四也被押著指路。
「我最後就是在這裡看見的。」
眾人找。
沒有。
「好像又往那邊去了。」
再找。
還是沒有。
找了兩個多鐘頭,連豬毛都沒見到一根。
太陽已經往西偏。
初一三班原本準備下午返回學校,現在秋遊徹底泡湯。別說水庫風景,不少學生連中午帶來的東西都沒吃完。
農婦哭也哭累了。
嚴老師更是整個人都蔫了。
聯防隊長最後只能說道:「先回村吧。天黑更不好找,晚上讓村里再發動人找。」
農婦馬上問:「找不到怎麼辦?」
沒人回答。
吳老四是個光棍無賴,鐵定是賠不出錢的。
她又看向嚴老師。
嚴老師趕緊往旁邊挪了一步。
「先回村再說。」
一群人只能往附近村子走。
路上明顯沒了之前抓賊時的興奮。
嚴老師託付其他老師把自家學生先帶回去,他自己跟著聯防隊去村里。
可三班學生死活不肯離開自己老師,非要跟著......看熱鬧。
嚴老師一路無話,在想三百斤豬究竟值多少錢,這筆錢到底學校賠、自己賠,還是讓全班學生家長一起想辦法。
鍾源跟在老師身邊。
這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好心辦壞事。
鄉下人沒那麼多道理可講,真就是誰鬧誰有理。鬧到賠錢,他只怕也得擔責。
一行人快走到村口時,對面跑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見面就喊了聲,「媽,我餓了。」
農婦一看就罵:「家裡豬都沒了,你還到處跑!」
男孩愣了一下。
「豬不是在家嗎?」
整個隊伍一下停住。
農婦沒聽明白。
「哪頭豬?」
「我們家那頭啊。」
男孩被幾十號人一起盯著,也有點慌了。
「中午就回來了,身上全是泥,在豬圈外頭拱門。我還以為你把它放出去的,就給趕進去了。」
沒人說話。
風從村口吹過去。
嚴老師保持著邁步的姿勢,半天沒動,卻是熱淚盈眶,「大姐,你家豬回來了,能把我袖子鬆開了嗎?」
眾人又沉默了一陣。
他們騎自行車追。
鑽樹林。
翻田坎。
抓吳老四。
找豬。
農婦抱著嚴老師大腿哭了半天。
後來幾十號人又漫山遍野找了兩個多鐘頭。
那頭豬早就自己回家了。
農婦也反應過來,鬆開嚴老師的袖子,趕緊往家跑。
一群學生呼啦啦跟上。
到了農婦院子外面,豬圈裡果然傳來哼哼聲。
三百多斤的大肥豬趴在裡面,渾身都是幹掉的泥,吃得肚皮滾圓,看到外頭突然來了這麼多人,只抬起腦袋看了一眼。
然後又趴了回去。
嚴老師站在豬圈外,扶著矮牆,盯著它看了很久。
農婦撲到豬圈邊,一邊罵一邊笑。
「你個死畜生!還知道回來啊!」
豬哼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
嚴老師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這趟秋遊,他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