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案


  上京三月,夜雨微涼。

  沈倦撐著一把油紙傘穩穩噹噹地坐到崇仁坊沈家御賜宅子前的椅子上,雨水順著傘沿滴滴答答,傘下那張秀美的臉上眉眼彎彎,張口卻是咄咄逼人,「二舅舅,三日了,我阿娘的私產你可盤清楚了?」

  

  她就橫在路中間,想不惹眼都難。

  路過的人剛升起看熱鬧的心思,就被那一身玄衣銀腰帶給嚇得拔腿就走,那可是忠正司的官服,多看一眼都得回家趕緊查查祖上三代有沒有做壞事,免得被抄家。

  誰嫌命長敢圍觀人家啊。

  這片刻功夫,門房已經通報了武平舟,速度倒是比那日她來取舊宅鑰匙快了許多,她想著,唇角微勾,也是,若是同今日這般,她哪有機會砸門回家,更沒有機會頭一日就讓上京的百姓記住了她。

  「倦兒,舅舅這幾日公務繁忙,還未騰出手來查帳,你要不寬限兩日?」

  武平舟身上的官服還沒換下來,臉上全是疲憊,似乎真就如他所說,公務繁忙。

  沈倦稍稍歪頭,手指在腰間的令牌上摩挲幾下,「舅舅貴人事忙,正巧,我得了陛下恩准入忠正司,這帳舅舅要實在查不了,我稟了都指揮使派人來查也不是不行。」

  武平舟臉色一凜,整個上京乃至大周誰不知道,忠正司進門那就是抄家的大事,沈倦這哪是查帳,分明是要他的命。

  「倦兒,這是上京,不是定州。」頓了頓,見沈倦不為所動,武平舟只得又道:「兩日,兩日後我親自將帳本送到舊宅,且不可勞煩都指揮使。」

  「好,那我就再信舅舅一次,兩日後我若等不到帳本,那下次上門的就不定是誰了。」沈倦慢悠悠起身,想起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忘了告訴舅舅,我在舊宅找到了阿娘留的產業清單。」

  丟下這一句,沈倦眼底滿是譏諷地掃了眼沈宅二字,轉身不多會兒便消失在了雨幕中。

  武平舟咬牙切齒,手掌在身側攥緊又鬆開,眼睛裡的殺意一閃而過。

  從街口轉出,沈倦放慢了腳步,耳邊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她閉了閉眼,十年了,終於再次回到上京,她沈家的東西也該拿回來了。

  將入戌時,路上行人不多,是以沈倦一眼就看見了從遠處跑來的校尉,他的傘懸在頭頂,卻因為跑得太快濕了大半官服。

  沈倦把傘朝後微揚,腳步不停地朝來人走過去,「出了什麼事?」

  「安仁坊烏柳巷發現了女屍,秦僉事傳話讓都虞候先過去看看。」

  沈倦腳步一頓,復又加快,安仁坊烏柳巷,她家那條巷子?

  一路快馬加鞭,等趕到烏柳巷時雨勢漸停,沈倦翻身下馬徑直朝被圍起來的宅子走,門外兩個衛士一見她腰間令牌,忙抱拳將人讓進去。

  宅子破敗不堪,院中荒草比她家荒廢十年的舊宅還要茂密,沈倦沿著眾人趟出來的小道往裡走,在後院看見了那口枯井。

  「誰發現的屍體?」

  她一邊問話,一邊站到井邊朝里看,枯井不算深,井底除了枯枝落葉就是一個破了大口子的麻袋,女屍的腦袋從里露出來,凌亂的長髮散得四處都是,乍一看確實嚇人。

  這樣子像是,拋屍?

  沈倦把目光重新落到井壁和井沿上,發現了兩道極其細微的刮痕,看樣子都是在近期造成,一道在井壁上一路延伸往下,一道則落在朝院牆一側的井沿上。

  「發現屍體的是個慣偷,之前習慣把贓物藏在這口井裡,等外面風聲過了後再來取走放到黑市換錢,沒想到這回多了具屍體。」一身勁裝的校尉指了指被押在屋檐下蹲著的瘦弱男子,「令史已經錄過口供,都虞候看看?」

  沈倦擺擺手,大步上前用腳踢了踢擱在一旁的贓物,「喲,金杯銀碟兒,還有塊破玉佩,你偷的倒是齊全。」

  慣偷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陪笑解釋著,「假的,真金白銀小人哪敢偷,這就是鍍的,看著好看而已。」

  沈倦不置可否,「我給你一次機會,再說一次你是何時藏的贓物。」

  慣偷一愣,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令史,咽了咽口水道:「三……三日前。」

  「三日前?」沈倦彎腰用一根手指挑起那塊玉佩,上面雕刻的是牡丹花紋,雕工和玉質都很一般。

  慣偷瞳孔猛然收縮,臉上表情有些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嘴裡卻還堅持,「確實是三日前,小的不會記錯的。」

  沈倦並不接他的話,只拿著玉佩反覆看了幾眼,「如果沒看錯,這塊牡丹玉佩是城西董家家主的信物,五日前董郎君夜宿平康坊,夜裡玉佩不翼而飛,當即就報了案。」

  頓了頓,她看著冷汗涔涔的慣偷,「同樣丟失的還有平康坊妓家的一套杯碟,因不是什麼值錢物件,所以才未一同報案。」

  沈倦話音落下,慣偷已經砰砰磕起頭來,「小的知錯!小的是五日前偷了東西藏在井中,但兩日前來看過一回,當時沒有屍體啊。」

  校尉和令史都是一怔,隨即相互看了一眼。

  見眾人沒有言語,慣偷心裡那叫一個後悔,頭磕得更用力,「小的這回說的是真的,小的之前撒謊只是不想讓人聯想到平康坊,不然以後在那邊可就混不下去了。」

  沈倦背著手又問,「兩日前具體什麼時辰。」

  「約莫三更前後。」慣偷不敢有絲毫遲疑,十分篤定地回道,那日前來還遇見了一條野狗,差點被咬,是以記得各格外清楚。

  沈倦哼笑了一聲,斜睨一眼慣偷,「耐得住性子再三確認,倒是謹慎。」

  「那是自然。」慣偷陪著笑,一點不敢看輕眼前這長相秀氣的女官兒。

  不過問話功夫,那邊井下的屍體已經撈了上來,被小心地放在廊下鋪好的油布上。

  沈倦踱步上前,彎腰看清了麻袋裡裝著那女屍的全貌,她長發濃密,且保養得極好,裸露在外的皮膚儘管因死亡不見平日紅潤,卻可窺見活著時的細膩。

  等麻袋拿開,沈倦盯著女屍身上穿的半袖襦裙看了又看,那是宮中樣式,她回京後入宮覲見見過幾次,衣裙的紋樣和布料質地都是宮中特供,和十年前沒什麼差別。

  她微微挑眉,「是個宮女。」

  說罷,目光落在了女屍的手上,其上薄繭位置和宮中用墨留下的青灰印記清晰可見,兩者結合,沈倦心中便有個更明確的答案。

  這不僅是個宮女,還是個掌管文書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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