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異常


  沈倦站在偏殿中看著桌上攤開的卷宗,一行一行仔細看下去,終於在叛軍奇襲宮中後的第五行看見了熟悉的名字。

  她的阿爹沈昭,還有阿兄沈垣,一個死在了東宮,一個死在了麟德殿外的宮門前。

  沈倦手指微微顫抖的撫上了那兩個名字,雙眼通紅的看著上面寫出的死因,阿爹背後遇襲,短刀刺中要害而亡,阿兄被隨亂軍入城的流民當面砍殺,兩人竟然是前後腳死在了宮中。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把眼淚壓回去,眼前卻還是不受控地地模糊了。

  但她沒有停下,抬手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繼續往下找她的阿娘,當年她是和阿娘一道去的長秋殿,只是大殿中暖融融的,她吃飽喝足沒多久就有些犯困。

  沈倦記得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同阿娘說了什麼,隨後她被叫醒,由青鳶姨和先皇后身邊的孫嬤嬤一起護送著去了宮門,躲進了正好要逃出宮去的運菜車裡。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 ⓹ ⓹.COM

  可這些年午夜夢回,她總是夢見漫天大火和家人們相繼倒下的畫面,久而久之,她已經快記不清當年的許多細節。

  沒想到今日會在東宮看見當年的卷宗,有些記憶便如潮水涌了出來。

  卷宗上永章之亂那一夜記錄了滿滿一紙,她的家人只占了其中寥寥幾行,沈倦在看過自己想知道的之後,並沒有直接合上,而是把後面的部分也一併看完。

  當她看見最後一行猩紅小字寫著疑似絨人時,忍不住狠狠皺了皺眉,外間傳言此次動亂是北方遭災引起,流民混合著趁虛而入的亂軍發起動亂,讓整個上京措手不及。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些所謂的流民在卷宗里被描得得進退有度,亂軍也似是早就訓練過千百遍,根本不像臨時組起來的一群烏合之眾,反倒像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兵卒。

  沈倦眯了眯眼,再次從頭看了一遍,這種感覺越發明顯,難怪有人會在卷宗後標註這麼一行小字。

  「那是太子所書。」

  久未開口的崔淮突然出聲,看著沈倦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的沈倦根本來不及捕捉。

  沈倦抿唇,斟酌再三才開口問道:「是因為崔皇后?」

  那行猩紅小字墨跡和卷宗上的不同,顯然是幾年後才寫上去的,若是太子,沒理由需要在幾年後突然想起永章之亂來,還心血來地地寫下那麼一行字。

  沈倦猜測必定同崔皇后的死有關,畢竟都傳先皇后是因動亂驚懼過甚,這才在安定三年薨逝,幾年後崔淮打破了博陵崔氏不入朝的規矩,以三元及第狀元郎的身份直接入了忠正司。

  她之前就聽秦書宜說過,崔淮在忠正司是為了先皇后,而如今再看眼前這份卷宗上的小字,怕是太子也和崔淮一樣並不相信崔皇后之死的說詞。

  安定三年,彼時太子才十二三,且獨木難支,確實沒法深查崔皇后之死。

  可崔淮入京也有兩年,這兩年時間他們不可能什麼都沒查到。

  沈倦立刻就想到了石訶羅,還有盂縣時突然出現在顧家村的崔淮。

  她垂著眼皮思索,宮女案本就牽扯到長秋殿,最後卻是以私窺內廷結案,關於長秋殿的部分被掩飾在了內廷二字中,也就是說崔淮在這個案子裡得到的東西是不適合被直接擺到檯面上,或者現在不適合。

  就如同皇帝決定不繼續查,用一個王九郎結了宮女案。

  但實際上宮女案最早出現的一個是在永章元年,那時候的王九郎不過四五歲的稚童,他如何統管運作這等大事?

  崔淮的沉默讓沈倦更加確定,她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她有些震驚於崔淮竟然和太子是一夥的,不過想想也是,他們實打實的都是崔皇后的血親,相較於皇帝這個丈夫似乎離崔皇后更近。

  「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沈倦腦子清明之後就開始給自己找話,她還得在崔淮手底下苟著,逼問上官這種事,容易被穿小鞋。

  「是為了我阿姐。」崔淮突然出聲,看向沈倦的眼中帶著一絲遲疑,可嘴上卻還是說了實話,「宮中傳聞我阿姐因永章之亂而死,卻鮮少有人知道我阿姐與陛下乃是在戰場上相遇,一個上過戰場的女郎,怎麼可能被一場動亂嚇到驚懼而死。」

  這下輪到沈倦沉默了,她看著崔淮良久才試探著開口,「所以你希望我做什麼?」

  他肯帶她來看永章七年的卷宗,一定不止突然善心大發這麼簡單,沈倦心想,崔淮待會兒要什麼都不要求,怕是今晚回家她都睡不踏實。

  偏殿裡一陣安靜,片刻後崔淮才緩緩開口,「永章之亂能成為阿姐的死因,這兩者之間必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你也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算是殊途同歸。」

  沈倦想了想搖頭,「我已經知道家人的死因,永章之亂與我而言就沒那麼重要了。」

  這十年間武家的態度和刺殺讓她以為當年家人的死有隱情,今日看了卷宗好像沒什麼意外,至少卷宗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崔淮輕笑一聲,就知道沈倦沒那麼容易說動,「沈僉事如此聰明,難道就沒想過為什麼這些年總有人要殺你?」

  沈倦一點不意外崔淮會知道這些,一個忠正司的副都指揮使要是連這個都查不到,未免太草包了些。

  但她沒有說話,而是等崔淮給她個點頭的理由。

  「不妨看看這個再做決定。」崔淮將三份屍狀遞給沈倦,示意她打開看看。

  沈倦狐疑,目光落在屍狀上,紙張的顏色看上去有些舊,邊緣還殘留有丁點血跡,不似老胡的屍狀,總是乾乾淨淨的。

  她依言打開,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就讓她渾身一震,隨即聚精會地看看下去。

  屍狀是她阿爹沈昭的,上面寫明了死因和傷口鑑定,他確實死於短刀,但刀上淬了毒,此外傷口深且平滑,傷者倒地時保持著側臥,雙眼圓睜,眉毛上揚,口唇微張,為驚愕特徵。

  沈倦一字一句在心中反覆咀嚼,阿爹的死狀分明是被熟人刺死,他在死前一定看到了殺他之人的樣子,且那人的身份一定讓他無比震驚。

  她繃緊了脊背,抬手翻看第二份,這是阿兄沈垣的,他是被人正面砍殺,卷宗上說是流民,但他的傷口顯示是戎人所用的彎刀,而非一般流民所用的柴刀。

  再看阿娘武靈爻的,她是被人勒住頸部窒息而死,兇器就丟在現場,是一根隨處可見的麻繩,死因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屍狀上寫她指甲中掛著一根絲線,那種絲線是大周特產,尋常用來給上京貴族家的護衛製衣。

  沈倦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崔淮篤定她不會拒絕,就是因為這三份屍狀上的異常。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沈倦捏著屍狀的手泛白,臉色更是一片慘白。

  「很早之前。」崔淮意味深地地說道:「若你一直平庸,這三份屍狀就永遠也不會擺到你面前。」

  沈倦緊咬牙關,良久才深吸一口氣問道:「我需要知道你查到了什麼,當然,我也會知無不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