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冤屈
李恆面上沒什麼表情,一個皇帝,他能表現出來的情緒,大多時候都是為了讓你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
沈倦從不久前的談話就能看出,所以走出宮時,她就記住了皇帝的話,至於那些流露出來的情緒,統統拋諸腦後。
只是皇帝不說話,幾個大臣卻有些好奇。
要知道他們中不少人曾和周青有些交情,如今手下的一些得力下屬,也有不少都是當年周青帶出來的學子。
「夫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先開口的紫袍大臣看著面容和煦,倒是和皇帝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秦書宜餘光看見沈倦眼中的清澈,明白她壓根不認識眼前這人是誰。
「左相,弘農楊氏出身。」
她沒有直呼其名,這大殿上太安靜了,就算壓低了聲音,難保不會被其他人聽到。
沈倦的眼神頓時變了,有種恍然大悟的透徹。
上京傳聞左相和右相不合,皆是因為左相實在太碎嘴,沒事就要去探一探右相家那幾個小妾的你爭我搶。
現在看來,他確實有碎嘴的潛質。
周蘊儀微微抬頭,只是那高度看不清任何的人的面目,只足夠將自己的聲音發出去。
「我阿娘乃是梁氏獨女,當年與我阿爹……與周青成親後不久有了身孕,自幼周青就告訴我她是難產而死,卻從來沒有說過,阿娘到底為什麼難產。」
她的手漸漸握緊,一想到真相,她竟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梁夫人當年確實聽聞是難產而亡,周先生奔走上京請了最好的醫師,難道中間還有什麼隱情?」
再次開口的還是楊左相,他臉上已經不是剛才的隨意,更多了幾分聽內情的積極。
沈倦偷眼去看皇帝和崔淮,這二人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熟練的似乎早就經歷過許許多多次這樣的場面。
周蘊儀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自己的情緒平復。
「我一直深信周青的話,以為母親就只是普通難產,直到前不久我和離歸家,竟然陰差陽錯的摸到了一絲真相的邊緣。」
她是不敢相信的,所以她即便心中翻江倒海,即便煎熬的夜夜都無法安眠,卻還是在周青這個父親面前乖順知禮。
直到她遇到了一個人,一個曾在阿娘難產時去過周宅的人。
「民婦心中的疑問日漸濃重,好巧不巧遇見了當年親眼看見我阿娘難產的一個阿婆,她當年是因為周青滿臉著急出門才過去看一眼,卻看見我阿娘血流不止,那樣子對於阿婆那個年紀的人來說,根本瞞不住。」
周蘊儀想起那阿婆說的話,眼淚終於止不住流了下來。
她說床褥上滿是鮮血,那血量一看人就活不成了,就算是難產,一時之間也不會出那麼多血,且她一早就看過梁夫人的胎,不是難產之像。
「阿婆後來左思右想不對,特意繞了彎子去找人和進周宅的醫師打聽了,從他口中實打實聽到了真相,產婦不是因為難產而死,死因是失血過多。」
周蘊儀再朝上抬了抬頭,和那阿婆的從猜測一樣,她阿娘生產不是因為什麼難產,而是被周青有意拖延了救治時間,硬生生流血而亡。
事情說到這裡,倒是知道了梁氏當年的難產是被周青故意拖延了時間才不治身亡。
可上京這麼多年都傳周青和梁氏鶼鰈情深,梁氏亡故之後,周青一個人把唯一的女兒拉扯長大,也沒有再動過一次續弦的念頭。
就這做派,實在讓人想不明白,周青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害死自己的妻子。
「雖然此事你說的篤定,但既然夫人告到了御前,便要有實證來證明你說的全是事實。」楊左相見眾人還是不說話,頗有些自己得舉起大旗的意味,接著把話說的更明白了。
周蘊儀再次磕了一下,依舊額頭觸地,「所有的物證和人證證詞,民婦全都帶來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紙舉過頭頂,「這是醫師當年的脈案,他自覺事情不對,怕自己會被事後清算,便提前將當年的脈案寫了出來,還存了關於我阿娘的一切症狀。」
她去的時候那老醫師早就不在了,他的兒子只說老醫師當年是生病沒的,一切都十分正常。
可是,當他想起老醫師留了東西要給將來找來的周家女時,心裡還是產生了一絲動搖。
兩人一起打開了那份脈案和老醫師留下的一句話,他的兒子才知道自己的阿爹極有可能是被滅口。
只是時隔多年,老醫師到底是因病而死,還是被人滅口,已經沒辦法查清了。
周蘊儀拿到脈案的當天一夜未睡,第二天卻還是神情如常的和周青吃了早飯,目送他出門去會好友。
這一日周蘊儀在整個周宅不停地轉,確定無人看著她後,她進了擺著阿娘牌位的小屋。
從前進來只會給阿娘上柱香,隨後就會被周青給帶出去。
周蘊儀還記得,每次周青說的都是不想讓她觸景傷情,要在她的心中留下的都是關於母親高興的回憶。
年幼的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卻一遍遍記住了,然後形成了下意識的記憶。
「這是民婦今日要告的第一樁事。」
把東西遞上去,周蘊儀心裡反而鬆了口氣,她掙扎許久,在阿爹是好人、養育她長大的恩情深重這兩種情緒里翻滾猶豫。
她不是沒想過去忠正司找沈倦,但每次要邁出那一步,她最後都會慢慢的收回來。
周蘊儀自幼就沒了阿娘,如果這一步邁出去,她也會沒有阿爹。
可是阿娘的死和祠堂里的秘密,她根本沒辦法說服自己就這麼算了。
即便她對阿娘沒有任何接觸,所有的記憶都是阿爹那張畫像和偶爾說出來的一些小事,卻也無法就此割捨。
她懂禮、知禮,更明白阿娘是為了生下她才丟了自己的性命。
阿娘不是不想同她接觸,是不能了。
而阿爹的秘密……
周蘊儀緊緊咬牙,她怕自己會反悔,會為了私心說一句算了。
那是不對的,她很清楚的不對。
所以她敲響了御鼓,沒給自己留任何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