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等待
周蘊儀接下來的話讓英安殿上沉默了許久,她說出了周宅祠堂牌位下的秘密,那是一份比當初武平硯的帳冊更為讓人震驚的東西。
大殿之上只有周蘊儀娓娓道來的聲音,平靜而顫抖,一字一句把她所看到的內容說了出來。
在周青藏起來的冊子裡,平輿劫糧只是其中一個再小不過的布局,在整個大周,這樣小的布局還有幾十個,他們把偷梁換柱來的糧食全部通過屠留城交易給了戎人。
除此之外,冊子上還有不少氏族子弟的名字,雖不知道有什麼用處,但能在那冊子上出現,足以說明不是簡單的記錄而已。
皇帝李恆等到周蘊儀話音落下,神情已經變得極為嚴肅。
「夫人所說事關重大,朕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你可敢和周先生對峙?」
他對周青的印象很不錯,早年為祭酒時勤勤懇懇,為朝中培養了許多人才。
後來致仕,也不忘為大周效力,時常引薦野外遺珠。
其中不乏後來高中進士者,可見其眼力獨到。
這樣的人,在周蘊儀的口中卻似乎是陰險狡詐的禍國蠹蟲,怎麼能不叫李恆心中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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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蘊儀聞言大著膽子朝上首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心就有些沉了,皇帝的樣子分明更多相信周青,而並非冒著生命危險來告狀的她。
「民婦不能。」
閉著眼垂下頭去,周蘊儀一字一句清晰的說道:「民婦阿娘的死尚有人證物證,但方才民婦所說卻沒有,因為那份冊子民婦沒有拿出來。」
英安殿上頓時有了動靜,楊左相先一步開了口,「你為何不拿?」
拿了冊子尚且可以讓自己說話有憑證,如今可真就是口說無憑了。
「民婦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如果民婦拿了冊子再來告御狀,便是給了周青轉圜的餘地,民婦沒有把握能在前祭酒的嘴上討到好處。」
國子監祭酒,可不是畫本子上氣一氣就能漲紅著臉往後倒的無用之人,能到祭酒的位置,凡是有點真本事,就能站在朝堂上舌戰群雄。
周蘊儀今日敲了御鼓,便是阿娘的死這一樁看似鐵證如山的案子,她都沒有萬全把握能讓周青認罪。
何況是那等更為要命的事情。
沈倦聽到此時已經明白了周蘊儀的意思,不過她沒開口,這種場合她這個品階的不適合出風頭。
崔淮不經意看了沈倦和周蘊儀一眼,緩緩說道:「夫人是不想打草驚蛇,只是此等大事,你又怎麼能確定陛下和我們會信?」
聽到他說話,周蘊儀眼中的光亮了一下,「因為我相信陛下和忠正司會有辦法去證實,民婦冒著被杖殺的危險前來敲御鼓,又怎麼會胡說八道。」
一直沒說話的右相沉吟一聲,「陛下,暫且不論真假,此等大事勢必要查一查方能安心,何況自古子告父,非極冤不為,周夫人還鬧到了御前,自不能坐視不理。」
楊左相跟著附和,「周夫人思慮不可謂不周全,不妨順勢而為,只以梁氏之死先傳喚周青,若真,可下獄,將人暫且拖住,給忠正司去細查的時間。」
他說著看了周蘊儀一眼,「若假,再治罪不遲。」
李恆掃了眼崔淮和兩尊木雕一樣的秦書宜和沈倦,微微點頭,「准。」
吳內侍忙躬身,緩緩退出了英安殿。
等傳召周青的功夫,秦書宜和沈倦被放出了大殿,二人並肩走出去一段距離,這才靠在廊柱上小聲交談。
「周蘊儀弄這麼一出到底為了什麼?」
秦書宜不解,周夫人和沈倦相識,先前武平硯的事也是出了大力的。
就目前她所說的那些,只要告訴了沈倦,忠正司一定不會不管。
她實在犯不著敲御鼓,把自己往一條可能的死路上推。
沈倦沉默了許久,久到秦書宜以為她也不曉得,都打算換話題了,沈倦卻嘆息著開了口。
「她是怕自己心軟,想著這些年周青對她的養育之恩,會在某一刻因自己的念頭就這麼算了。」
沈倦轉頭去看高高宮牆外的天,梁氏雖為周蘊儀的阿娘,可是在她出生時就已經死了。
是周青這些年將周蘊儀拉扯大,為了她還斷了續弦的念頭。
沈倦猜想,周蘊儀應該沒查到周青算計她嫁給武平硯的事,否則不會拿自己的命逼著自己走這一步。
想想,倒是她的不是了。
沈倦嘆了口氣,「周青這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不會他教導周蘊儀不要忘記自己的阿娘,也許在知道梁氏死因有異的時候,周蘊儀會選擇緘默不言。」
畢竟一個從未謀面的阿娘,和朝夕相處的阿爹,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後者吧。
秦書宜若有所思的點頭,「我看崔淮那麼鎮定,好像根本不怕周蘊儀會在和周青的對峙中落了下風,你說他是不是早有準備?」
沈倦想起今早她和皇帝的談話崔淮可能全程都在,她心裡就有點氣。
回答秦書宜的問題就帶了點情緒,「崔公子老謀深算,他既然老神在在的等,說不定真有萬全之策。」
秦書宜壓根沒聽出她的揶揄,點著頭一臉贊同,「說的也是,崔淮就跟那千年的狐狸一樣,他能那麼氣定神閒,肯定一早就想好了所有後招。」
周青再是辯才無雙的祭酒又如何,真到了鐵證之前,那三寸不爛之舌無非讓他死的晚那麼一刻鐘而已。
沈倦抿唇,她多少猜到了崔淮的準備,連周蘊儀都能查到梁氏之死的真相,崔淮只會知道的更多。
她奇怪的是,周青當年應該是有心想要滅口,可最後為什麼留了漏網之魚。
而時隔多年,周蘊儀都沒有發現自己母親梁氏的死因,怎麼會突然之間懷疑到了周青身上,還這麼順利的就找到了人證物證。
沈倦總覺得這些事情背後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推動,讓所有人的結局都朝著他想要的方向移動。
在那一瞬間,她想到了阿娘留的信和崔淮追查到的崔皇后之死上,這兩件事難道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