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莞城
我在老家待了兩個月,幫家裡幹完農活,眼瞅著樹葉漸黃的時候,我背起行囊,告別父母,隻身投入南下的浪潮。
其實,我也沒有多少行囊,最重要的行囊,就是齊老根留下的那個木匠箱,裡面裝著我賴以生存的各種工具。
90年代初,鄧爺爺在南海邊上畫了一個圈,沿海一帶高速發展,城市建設日新月異,遍地都是建築工地,各類公司工廠,到處都在招人,工作崗位需求量極大,這也掀起了一股南下打工潮。
數以萬計的年輕人,懷揣夢想和熱血,從天南地北奔赴沿海城市,聲勢浩大。
有的人在工地上打工,有的人進入廠子上班,還有人支起小攤做起小生意,日子清苦卻又紅紅火火,充滿希望。
很多年後,有人回歸故土,離開了曾經奮鬥過的城市;有人紮根當地,完成了從山村到城市的蛻變;也有人靠智慧和雙手,書寫傳奇,改變了人生軌跡。
無論怎樣,他們都在當時的南下打工潮里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然,這是後話。
反正那時候南下沖廣的人特別多特別多,多到整個火車站,甚至汽車站都擠滿了人。
我在火車站睡了三天地板,排了三天隊,才買到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當時根本就不是你選擇去哪座城市,而是城市選擇你,也就是哪裡有車票,你就去哪裡。
本來我就沒有具體的目的地,所以去哪裡我也不是很在乎,搶到一張去莞城的火車票,我沒有半點考慮,提著箱子就上了火車。
那個年代根本就沒有高鐵,基本還是依靠老式的綠皮火車出行,這種火車不僅慢還很擁擠,從我老家到莞城,要坐兩天兩夜,接近50個鐘頭。
臥鋪就不要想了,我搶的是一張硬座。
上車我才知道,硬座都算好的,更多的是站票,車廂通道裡面全是人,但凡能下腳的地方都有人。
你都不敢想像,是什麼樣的意志力支撐著他們站幾十個鐘頭。
到了晚上,火車上更是誇張,站著的人直接躺在過道里休息,有的還鑽進座位下面,甚至廁所里都躺著人。
那場景真是令人發毛,仿佛是坐上了一趟死亡列車,一整車都是「屍體」。
入夜的時候,有個精精瘦瘦的男人擠到對面座位停了下來。
對面座位坐著一位中年大哥,四十來歲的樣子,皮膚黑黑的,懷裡抱著個包,雙眼緊閉,已然發出均勻的鼾聲。
那個精瘦男人就在中年大哥身旁停下,默默觀察一會兒,發現大哥確實睡著了,他就從兜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刀片,開始割那個大哥的包。
他的手法非常熟練,而且輕手輕腳,一點都沒驚動目標,一看就是個慣偷。
最牛逼的是,他竟然當著我的面就幹這種事情,相當狂妄。
其實我旁邊那兩人也沒有入睡,但他們居然閉上眼睛,假裝打起了盹。
那個年代,外面的社會很亂,像汽車站、火車站、菜市場這種流動人口密集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的扒手在活動。有的專門在車站裡蹲點守候,有的會「跟車」,也就是在火車上挑選目標,得手之後,在下一站就下車,在那個沒有人臉識別和天眼的年代,這些扒手就像幽靈,根本抓不住他們。
而且,當時那些扒手好多都是團伙作案,非常猖獗。
能偷則偷,要是被發現了,他們直接亮刀子,明搶。
要是有人敢出言提醒,阻攔他們發財,他們就會窮凶極惡地圍上來。
大家都是外出打工的人,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明哲保身其實也沒錯。
扒手發現我在看他,惡狠狠瞪我一眼,刀尖指著我,壓低聲音威脅道:「小子,看夠了沒有?再看老子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這句話可不是危言聳聽,這些人真幹得出來。
我本來也不想多管閒事的,但我平生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齊老根以前常對我說,出門在外,骨頭一定要硬,骨頭不硬,就會被人欺負。
我咧嘴一笑,突然屁股離座,上前捏住那個中年大哥的鼻子。
這幾年跟在齊老根身邊,我的行事風格完全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經常不按常理出牌。
中年大哥被堵住鼻子,無法呼吸,一下子就被憋醒了,他漲紅了臉,操著一口濃烈的山城話沖我吼:「你龜兒子在搞啥子名堂?」
扒手見中年大哥醒了,悻悻地瞪我一眼,只能暫時放棄目標,悄悄收起刀片,迅速離開。
我沒有過多解釋,只是伸手指了指他手裡那個包。
中年大哥低頭一看,一眼就看見了包上的刀口,他瞬間明白過來,剛剛是我幫了他。
大哥緩和了神色,沖我感激地笑了笑:「小兄弟,謝謝,老子包包頭的票子,差點就被那個賊娃子順走了!」
「你好,我叫陳剛,山城人,比你年長,你可以叫我剛哥!」陳剛主動同我攀談起來。
「我也姓陳,也是從西南那邊來的,我叫陳野!」
「喲,好巧不巧,我們兩塊還是家門呢!」陳剛笑了笑,露出黃澄澄的牙齒:「你去莞城做啥子?有親戚在莞城?」
「那倒沒有!」我聳了聳肩膀:「這不只搶到去莞城的車票嗎?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找點活干?」
「你小子倒是隨性呢,跟哥很像,來,正好肚子餓了,喝一杯!」陳剛說著,變戲法似地從包里摸出一袋花生米、一袋風乾肉,還有一瓶山城老白乾,搖了搖,瓶子裡的酒花清亮亮的。
他想了想,把水杯蓋子旋下來,倒上白酒遞給我,自己則拿著酒瓶。
「火車上,條件有限,將就一下。等到了莞城,哥再請你下館子!」陳剛很豪爽,很有山城人的袍哥氣概。
「客氣了,不用破費!」我接過水杯蓋子,沒有掃他的興。
本來我就是個隨性的人,跟陳剛還挺投緣的。
「必須請!」陳剛舉起酒瓶子,和我輕輕碰了一下:「你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要不請你好好搓一頓,就太沒得江湖道義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