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壇前對賭
第二天一大早,林靜就帶著我們來到碼頭。
碼頭上佇立著一座媽祖廟。
媽祖廟有些年生了,據說是明朝時期修建的,歷經了幾百年風雨,依然宏偉氣派。
廟牆是厚重的紅石砌成,上面爬滿暗綠色的老藤,飛檐高高翹向海面,檐角懸著銅鈴,海風一吹,叮鈴鈴響。廟門兩扇朱漆大門斑駁褪色,古樸厚重,門上鎏金的門神,在海風水汽的侵蝕下,輪廓依舊威嚴。
此時的晨曦剛剛從海平線露出腦袋,海面上鋪滿碎金,薄薄的晨霧中,依稀可見漁船點點,在海浪里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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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祭台昨晚已經搭妥,正對海面,一丈多高,全是上好杉木搭建,鋪著紅布。案上擺滿三牲、果粿、清茶,一大捆香燭豎在青銅香爐里,煙氣裊裊往上飄。五營旗分立祭台四方,青、紅、白、黑、黃,被海風扯得嘩嘩作響。
四周密密麻麻擠滿了附近漁村的漁民、船工,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低聲交頭接耳,氣氛熱鬧又肅穆。
如此規模盛大的船祭,對當地人而言,比春節更重要。
我們幾個在保鏢的護送下,擠開人群,來到媽祖廟前面。
林百川和夫人郭紅霞早就來到了媽祖廟門口。
林百川穿一身深灰色暗紋唐裝,料子考究,腰板挺得筆直,但是眉宇間的愁容清晰可見;
郭紅霞一身素色斜襟短衫,長發高高盤起,腕上套著銀鐲子,手裡攥著一小把香,時不時地望向海面。
林百川見到我,熱情地迎了上來,主動同我握手擁抱,語氣裡帶著激動:「陳野,你終於來啦!」
周圍人並不認識我,他們看見林百川對我的態度,全都露出疑惑和羨慕的眼神,他們都在暗暗猜測,這個能夠得到木材大亨敬重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吉時到!拜媽祖!」祭壇上,謝阿童的聲音穿過人群。
只見他立在壇心,身姿挺得筆直,赤腳踩在撒滿白米的壇板上,一身紅坎肩艷得扎眼,鯊魚劍橫在身前,銅錢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叮噹作響。
原本喧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面朝媽祖廟的方向。
林百川牽頭,雙手捧著一炷媽祖高香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郭紅霞、林靜。
我跟林百川交情匪淺,也有幸跟在後面,走進媽祖廟。
廟內香火濃郁,屋頂是層層疊疊的斗拱,樑上繪著媽祖巡海的古彩壁畫,色彩歷經歲月依舊鮮亮。正中央的神龕內,一尊黑面媽祖神像端坐蓮台,鳳冠霞帔,面容慈悲沉靜,目光望向門外的大海。案前堆滿信眾供奉的鮮果、清茶,香爐里香灰積得厚厚的。
林百川雙手舉香過頭頂,躬身三拜,動作莊重緩慢,口中低聲默念祈願的話。
接著,林百川對著媽祖像彎腰鞠躬,外面碼頭上的幾千上萬人,也齊刷刷地彎腰鞠躬,場面非常震撼,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從媽祖廟退出來,祭壇上的謝阿童大喊一聲:「起乩!」
林靜的臉色透著焦慮:「謝阿童已經上壇了,方才跟我爸說了,等下扶乩請媽祖示話,定要把三具屍體送去海里,我勸不住他。」
我扭頭看向林百川,他站在香案旁,眉頭緊鎖,左右為難,一邊是代代相傳的漁家習俗,一邊是我昨晚的警告。
我又把目光望向祭台中央,謝阿童已經閉上眼睛,雙手握劍,身子微微發抖,嘴裡念念有詞,語速極快,是本地的閩南咒,我們一句話都聽不懂。
「開始了。」林靜壓低聲音。
咚!咚!咚!
鑼鼓加重節奏,敲得人心頭髮緊。
邊上兩個敲鑼的老者,一長一短,鑼聲和海浪聲此起彼伏。
謝阿童的抖動越來越劇烈,肩膀抽搐,脖頸青筋一根根繃起,原本清亮的少年聲線慢慢變了,變得低沉沙啞,像是換了一個人的嗓子。
「海灣有水煞,沉底有冤魂!」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里淨是眼白,鯊魚劍凌空狠狠劈下,帶起呼嘯的風聲。
「都是海猴子索命!船工失神跳海,皆是被它勾走神魂!」
台下人群轟的一聲,立刻騷動起來,不少老船工臉色發白,雙手合十對著海面躬身禱告。
「果然是海猴子作祟!」
「是啊,好多年都沒出現過了。」
「上一次海猴子現身,至少都是十年前了。」
我聽得周遭人低聲議論,忍不住好奇:「林小姐,海猴子是什麼東西?」
「海里的一種邪物。」林靜撩了一下被海風吹起的長髮:「溺亡之人困於海底,怨氣不散,魂魄困在水底,肉身慢慢異化,變成一種半人半水怪的東西。它們常年潛伏在暗礁深海,沒有自主意識,一心要抓活人頂替自己,抓到替命之人,才能脫身去輪迴。這片海域老一輩跑船的,沒人不怕它。」
「還有這種邪物?」
我從小生活在內陸,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東西,難怪謝阿童不想我們插手海里的事情。
林靜話音落下,謝阿童的身子猛地一顫,肩頭劇烈抖動幾下,原本渙散的眼神慢慢收攏,沙啞的嗓音變回少年人原本的音色,神明退壇,人也跟著慢慢清醒過來。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上去很疲憊的樣子,但是他的神色依舊篤定,沒有半分動搖。
「哎,野哥,你說這小子是在裝神弄鬼嗎?」史鐵的嗓門挺大,此話一出,周圍已經有人轉過頭來。
我趕緊伸手捂住史鐵的嘴巴,用眼神瞪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史鐵這句話,不僅是在侮辱他們的神明,也是在褻瀆他們的信仰。
這裡有成千上萬的本地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倆淹死。
「不像是裝瘋賣傻。」我壓低聲音,至少剛才我沒有看出任何破綻。
其實這種靈媒扶乩的法子各地都有,像東北的出馬仙,我們西南那邊的過陰,門類不一樣,有些事情很難解釋清楚,但它就是存在。
片刻之後,謝阿童再次揮舞鯊魚劍,揚聲高喊:「媽祖示諭,今日禮畢,將遇難船工送入海中,亡魂歸海,方能安撫海猴子,保我泉州灣航路平安!」
林百川身子一顫,轉頭看向我,林靜也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我開口。
「不可!」
我的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威嚴氣勢,瞬間就讓周圍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的身上。
謝阿童握著鯊魚劍的手一緊,眉峰挑起,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我:「外來木匠,你敢在媽祖壇前,忤逆神諭?」
史鐵往前一步,就要開口跟他吵,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緩步從人群里走出去,一直走到祭台前方,抬頭看向壇上的謝阿童。
「我不是忤逆媽祖。」我迎著他的視線,聲音平穩有力:「媽祖護佑出海人,是消災擋難,不是放任禍根入海,滋生更多邪祟。若是把這三具屍體丟進海里,裡面的水煞散開,可能會引來更多的海猴子,會有更多的船隻遭殃!」
「一派胡言!」謝阿童將鯊魚劍往壇板上重重一頓,白米四散飛濺:「亡魂歸海,是了結因果!」
「了結因果?」
我冷笑一聲:「你連原因都沒查清楚!你說這是海猴子索命,那我問你,海猴子為什麼偏偏只找上林家這幾艘貨船?別的漁船出海,怎麼沒事?」
謝阿童身子一頓,隨即冷聲道:「林家船運頻繁,驚擾了水下陰物,是他們命中該遇此劫!」
「哦?命中劫數?」我笑了笑,輕輕拍打著背上的木工箱:「謝師傅,你認定是海猴子尋仇,可我看到的,卻是南洋降頭術!這幾個船工並非死於海猴子之手,而是被降頭術害死的!」
這話一出,台下又是一陣譁然。不少老船工面面相覷,對於南洋降頭,閩南沿海跑船的人並不陌生。
謝阿童嗤笑一聲:「南洋降頭?你這外來匠人,還真會危言聳聽!」
「空口爭辯沒有意義。」我抬眼看向他:「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謝阿童的眼神銳利起來。
「就賭那艘還沒卸貨的林家貨船。」我伸手指向岸邊停泊的那艘貨船:「要是沒有在船上找到降頭,算我輸。我立刻離開泉州,不再插手海葬一事,你要送亡魂入海,我也絕不阻攔。」
我頓了頓,聲音拔高:「可要是我在船上找到了南洋降頭,那今日的海葬必須叫停,三具屍體絕不能下海。你也要放下成見,和我聯手,一起揪出降頭師。」
海風卷著香火,吹得五營旗獵獵作響。
滿場的漁民、船工全都屏住呼吸,盯著壇上的謝阿童。
謝阿童沉默良久,目光掃過海面,又看向台下惴惴不安的林百川,最後重重一點頭:「好!我跟你賭!若是你找不到降頭,往後泉州灣海上的事,你不許再插嘴半句!」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