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乩童


  我這人做事,喜歡乾淨利落,當下收拾好東西,立即動身趕往泉州。

  抵達泉州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偌大的碼頭上,燈火通明,一串串漁燈懸在桅杆與棚架之間,風一吹,光影晃來晃去。

  碼頭工人來來往往忙個不停,有的搬著煙花炮竹碼到棚下,有的蹲在地上搭木祭台,還有幾個老匠人埋頭扎紙船、紙人,竹篾沙沙響,彩紙飄得到處都是,熱鬧得像趕大集。

  我好奇地問林靜:「他們這是在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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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靜說:「哦,這是在準備明天的船祭!」

  「船祭?」

  「對,當地從古至今留下來的習俗。」林靜跟我解釋說:「以前要出海遠洋,或是遇上海難,都會辦船祭,祭拜媽祖,祈求海路平安!說到底,就是一場盛大的祭祀典禮!」

  頓了一下,林靜又壓低聲音:「最近林家的船隻接連出事,我爸出資牽頭辦這場船祭,一來是求海神庇佑,穩住海路;二來,也是安撫碼頭的船工,不然人心散了,船隊根本沒法跑。」

  「那三個船工的屍體呢,下葬了嗎?」

  「沒有!」林靜抬手指向不遠處一間獨立的倉儲冷庫:「屍體死狀詭異,本地的老人都說晦氣,不敢隨便下葬,暫時存放在碼頭凍庫里。等你過來看了情況,拿定主意,我們才敢安排後事。」

  「帶我去看看!」我揚了揚下巴。

  冷庫大門「哐當」一聲拉開,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白茫茫的寒煙順著門縫往外涌,氣溫比外面低了不少,就連身板壯實的史鐵都抱著胳膊哆嗦。

  冷庫裡面堆著一箱箱海產品,海魚、花蛤、海蝦碼得整整齊齊,濃重的海腥氣混著冰碴子的冷味,讓人胸口發悶。

  我一眼就看見冷庫東側角落,靜靜擺著三個黑色裹屍袋。

  林靜示意隨行保鏢上前,拉開裹屍袋拉鏈。

  雖然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真正看見那三具屍體的時候,我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三具屍體都是男性,年長的五十出頭,另外兩個三十上下,體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冰霜之下,他們的死狀極其詭異。雙目圓睜,四肢皮膚裂開細密的紋路,一片片青灰色的魚鱗從皮肉底下鑽出來,順著血管、肌理蔓延,從脖頸一直鋪到手腕、小腿。鱗甲刺破皮膚,滲著已經凝固發黑的血珠。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指尖捏住一片鱗甲輕輕一拔,鱗甲帶著一小塊皮肉被扯下來,底下的創口還留著淡青色的淤絲。

  「怎麼處理?」林靜聲音發緊,別開視線不敢多看。

  我拉上裹屍袋拉鏈,退到冷庫門外,晚風裹著鹹濕的海水味吹過來,老半天才把胸口那股反胃的惡氣壓下去。

  「先用生石灰厚厚抹滿屍體全身,密封停放三日。三天之後,這些異變的魚鱗會自行枯萎脫落。到時候必須火化,骨灰收好,找乾淨的高地埋了。千萬不能土葬,更不能海葬!否則,屍體還有可能繼續異變!」

  「什麼人在這裡大放厥詞,危言聳聽?」

  話音剛落,一道冷硬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帶著幾分桀驁。

  我微微皺眉,抬眼打量來人。

  來人是個少年,約莫二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一頭短髮又粗又硬,額頭上纏著一根褪色的紅布帶,赤著雙腳,腳板布滿厚繭,褲腳高高卷到膝蓋,小腿上留著幾道海蠣殼劃出來的舊傷疤。

  他肩上斜挎一個布包,包里露出一截鯊魚劍的骨柄,腰間繫著紅繩,串著銅錢、螺殼和桃木符,走路的時候,銅錢碰撞,叮鈴輕響。

  「謝師傅!」

  林靜客氣地跟來人打了聲招呼:「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從莞城來的……」

  謝師傅抬手,手掌豎在身前,直接打斷林靜的話,一臉不悅:「林小姐,海上的事,有我們本地的規矩,何必找些門外漢插手?」

  「你說誰是門外漢呢?」史鐵眉毛一豎,粗聲粗氣頂回去,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林靜連忙打圓場:「這位陳野陳大師,可不是外人,他懂厭術、懂風水,是專門過來幫我們解決船上怪事的!」

  「大師?呵呵。」謝師傅扯了扯嘴角,發出輕蔑的嗤笑,眼神里滿是不屑:「這年頭,江湖騙子最會裝大師,專挑家底厚的僱主騙錢。林小姐,你可得擦亮眼睛!」

  這小子狂得很,一句話,連林靜都捎帶上了。

  林靜眉頭一蹙,正要開口辯解,謝師傅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語氣強硬:「這是我們泉州灣的海事,你們山裡的匠人,懂海里的規矩嗎?不懂就別在這裡指手畫腳,亂出主意!」

  「你……」史鐵攥緊拳頭,往前一步就要發作,我伸手攔住他。

  我心裡清楚,這人敢不給林家面子,背景必然不一般,在沒摸清他的底細之前,沒必要硬碰硬。

  我臉上沒動怒,淡淡笑著看向他:「既然謝師傅懂海上的規矩,那依你看,這三具屍體,該怎麼處置?」

  謝師傅冷哼一聲,脊背挺得筆直:「跑船人,靠海吃飯,生在海上,死也當歸大海。按照我們這裡的老規矩,船工遇難,本就該海葬,魂歸碧波,才算是圓滿!」

  「屍體已經變成這副模樣,還要送去海里?」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收起來,聲音冷了幾分:「一旦屍身入水,煞氣相引,變異成煞,這個後果,你擔得起嗎?」

  這時候,遠處碼頭棚子那邊,有人高聲喊:「謝師傅!壇上東西擺好了,快過來看看!」

  謝阿童聽見呼喊,狠狠一甩衣袖,紅繩上的銅錢叮噹作響,語氣斬釘截鐵:「明天船祭禮成,我會親自送他們下海海葬!」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大步朝著祭祀的棚壇走去。

  史鐵盯著他走遠,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這小子誰啊,狂得沒邊,也不怕海邊風大閃了舌頭?」

  林靜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無奈:「他叫謝阿童,是這一帶的乩童,平時都尊稱他一聲『師傅』。」

  史鐵一愣,皺眉疑惑:「啥子叫『雞童』,沒有蛋蛋的男人嗎?」

  林靜手捂嘴角,強忍著笑,一張臉漲得通紅:「不是這個雞,是乩。乩童,是神明、鬼魂與人之間的媒介,類似靈媒。雖然叫『童』,但是年紀不一定小,但傳統要求乩童必須是處男之身。」

  「這麼玄乎?剛才這小子,真能請神上身?」史鐵有些難以置信。

  「是。」林靜點點頭,語氣鄭重:「謝阿童在泉州灣名氣極大。他出身在貧苦的漁民家,三歲就能聽見海里的聲音,五歲被媽祖廟選中,做了乩童。別看年紀輕,已經扶乩、主持祭祀十幾年了。附近漁村的漁民,都把他當成神靈的代言人,敬若神明。但凡媽祖廟舉辦大型祭祀,都要請他來做主壇乩童。」

  我聽得暗暗咋舌,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謝阿童外表看上去跟普通漁民沒有區別,沒想到他在泉州灣的地位竟然這麼高。

  「陳野,剛才不好意思。」林靜帶著歉意看向我:「謝阿童這人性子古板執拗,守著老傳統,最反感外來的匠人插手海上的事,你多包涵。」

  我擺了擺手,目光望向遠處燈火搖曳的祭台方向,心底生出幾分較量的興致。

  乩童?有點意思。

  明天船祭,正好看看,這位被漁民敬奉的謝阿童,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只靠著一套老規矩撐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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