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朱印的主人
一個賣湯餅的老漢擠到最前頭,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撲通跪在泥地里。
「那是……那是朱無極啊!南疆那個朱無極!」
「你怎麼認得?」
「我兒子十年前被征去大同府當差,回來的時候少了一條胳膊,說是被王府的兵打的!」
老漢捶著地面,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他說那位王爺手底下的人,拿活人當牲口,他不敢說,說了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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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人群里就有人跟著跪了下去。
一個,兩個,十幾個,最後整條街兩側跪成兩片。
蘇澤騎在馬上,沒笑。
他低頭看著那些臉,一張張又黃又瘦,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些眼睛看著的是三顆人頭,可蘇澤知道,他們真正想看的,是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個講理的地方。
顏青在旁邊問道:「心裡什麼滋味?」
「不好受。」
「能說出這話,說明你還清醒。記著,現在過來的人越多,你往後越不能倒。倒了,他們就得跪回去。」
隊伍繞到皇城根時。
一隊宮裡的內侍匆匆趕出來,為首的捧著明黃絹旨,滿臉堆笑地攔在隊前。
「欽差大人辛苦!長公主殿下的車駕,太后娘娘已經命人在承天門外候著了,請殿下即刻入宮覲見。」
安寧公主的馬車帘子掀開了一角。
小丫頭這些日子在軍里曬得臉都黑了些,可一雙眼睛還是亮得驚人。
她盯著蘇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鎏金的牌子,隔著車窗狠狠塞進他手裡。
「拿著。」
「殿下,這是……」
「內廷的牌子,太后賞的,能進御藥房後庫。」
「你那個師祖不是要開爐救你師父嗎?御藥房後庫里存著幾味老料,外頭買不著。我寫了條子在上頭,管事的不敢攔。」
蘇澤捏著那塊牌子:「殿下,這東西要是被人參一本,是掉腦袋的。」
「那你就別掉。」
安寧公主梗著脖子瞪他,「你要真被人參了,本公主就進宮去,一個一個把參你的摺子都撕了。」
蘇澤愣一下,笑了,把牌子收進貼身衣袋裡。
「得令。」
馬車帘子唰地落下,走得極快,走出十幾步遠,裡頭隱約傳出一句壓得很低的話。
「少根汗毛,就剝你皮。」
聽完這句,蘇澤在馬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把臉轉回來。
…………
聽風樓。
青衫司主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舊紙,紙邊已經泛黃髮脆,看得出是幾十年前的卷宗。
「進來吧。」
蘇澤和顏青並肩入內。
「南疆的事,戰報我看了三遍。」
沈獨舟把卷宗擱在案上:「蘇澤。」
「屬下在。」
「先前你在演武神台當眾抽人脊樑,我降你為黃字令,是為了堵住六部的嘴。如今你斬朱無極,護長公主,把南疆二十萬兵權一夜之間收歸朝廷,那枚黃字令,收回去吧。」
蘇澤抬頭:「司主大人……」
「天字第一席,正五品緝魔金章使。」
沈獨舟從案上拿起一枚新的令牌,暗金底,正面一枚九鼎紋,背面一個殺字。
「從今日起,你不再只是聽風樓的,你是鎮魔司擺到明面上的招牌。」
「從今往後,誰想動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硬。」
蘇澤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司主,屬下有兩件事。」
「說。」
「朱無極地宮裡得了兩樣東西。一是《龍象鎮獄樁》殘卷,二是三塊深海寒鐵母。屬下想留著自用,請司主准許。」
沈獨舟難得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倒是老實。」
「屬下要是不說,掌衛使大人回頭也得跟您報。」
蘇澤看了一眼旁邊的顏青。
「東西本來就是你的戰利品,鎮魔司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獨舟道:「不過寒鐵母你留著沒用。天工坊裡頭有個老頭子,叫謝無咎,脾氣臭得要死,可這三塊鐵母到他手裡,雷澤刀能再上一個台階。我替你打個招呼。」
「多謝司主。」
「第二件事呢?」
蘇澤把懷裡那捲舊紙的念頭壓了壓,慢慢開口:「屬下的師父李三山,當年動社稷借法,神嬰碎了。如今九轉不死藥已經到手,可要煉一爐九轉補天蘊神丹,屬下現在的丹道和神識都不夠。」
沈獨舟點了點頭,道:「這是正事。李三山為朝廷碎的,朝廷不會不管。你要什麼,報上來。」
「屬下要借天火地脈的引子,還要借鎮魔司藥閣的丹方,剩下的屬下自己來。」
「准。」
沈獨舟說完這個字,忽然沉默下來。
樓里靜了一會兒。
他把面前那捲泛黃的舊紙往蘇澤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你也看看。」
蘇澤接過來,指尖一碰那紙面,就覺得不對。
紙的質地,朱印的油光,還有一股陳年的墨味。
那是一份舊卷宗殘頁,只剩後半段,前半段被人撕走了。
卷頭幾個字還算清楚,蘇氏謀逆案。
「當年聯署這份卷宗的朱印,一共七枚。」
「六枚的內閣大員,如今不是在地方養老,就是已經死了。」
「剩下那一枚……」
他抬手,在那個模糊的紅色印章上點了點。
蘇澤低頭看去,只見那印章邊緣雖有殘缺,可中間那個字,還認得出來。
陸。
蘇澤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最後慢慢把紙捲起來,放回案上。
「司主。」
「這紙上的字是誰寫的,屬下不管。屬下只想問一句。」
沈獨舟聽到這話,直接搖了搖頭笑道。
「你放心吧,我可以跟你保證,那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不過十二箱帳冊一攤開,南疆的血債牽出來的線頭,總要有人去拽。你把線拽出來,我替你按住人。」
蘇澤明白對方這些已經做好了替自己出頭的準備。
他深深一拜:「屬下去了。」
「去吧。」
沈獨舟擺手,「先把你師父救回來。別的,慢慢來。」
蘇澤走到樓門口,顏青跟了上來。
顏青忽然道:「你剛才在樓里,臉上一直在笑。」
「屬下高興。」
蘇澤笑了一聲,抬手指了指自己懷裡的舊卷宗碎頁。
「找了這麼久,總算看見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