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換藥
「護士……」
電話里的聲音已經停止了。
走廊盡頭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
一圈。
又一圈。
速度不快,車輪每碾過一塊地磚就會留下一條細細的黑痕。白色的床單從拐角處露出來,床邊有一隻手垂下來,手腕上纏著很多舊紗布。
推車上的女人把頭抬了起來。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頭髮貼在額頭上。看著蘇九黎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說話的聲音也沒有絲毫改變。
「護士,我好疼,換藥吧。」
這句話說的較慢。
每個字之間的時間間隔是一樣的,就像是被反覆播放的錄音一樣。
蘇九黎看著她,又看了看推車。
四個輪子。
左前輪有些歪斜,轉動的時候會向外偏移。床單沒有把車輪蓋住,女人的鞋尖露在外面,鞋底還有黑色灰塵。
不是泥。
她蹲下身來,用原子筆輕輕碰了下黑色痕跡。
粉末落在筆尖上,很輕,一吹就散了。
灰燼。
推車從護士站外經過,留下了一條斷續的黑線。女人的手腕上沒有血液,紗布也沒有濕的地方,只有最外層已經變黃了。
蘇九黎站了起來。
「好的,您先等等,我先看看您的腕帶。」
她的聲音很溫柔,尾音很低沉。
女人沒有開口。
她把垂下來的手收進床單里,再把手腕伸出來。動作很小,仿佛有人在裡面牽著她的手。
蘇九黎走近推車。
走廊兩邊的玩家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向後退了兩步,背部緊貼在牆上。一個年輕人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不停的顫抖著。導演站在護士站外面,病號服袖口下垂著,並沒說話。
他在看她怎麼做。
蘇九黎不理導演。
她先看腕帶。
【病人:012號。】
腕帶上的字跡被水泡過之後,姓名一欄為空白,住院日期也沒有填寫。編號非常清楚的印在塑料帶裡面。
012。
女人催促道:「護士,我好痛。。。」
「知道了。」
蘇九黎按住她的手腕,避開紗布結的地方。
「不要亂動。」
她找來剪刀,從紗布外側剪開。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紗布一層層的往下掉,沒有血,也沒有膿。最裡面的一層貼在皮膚上,像一張幹了的紙。
蘇九黎用鑷子夾住邊緣,先用生理鹽水潤濕一下,然後再慢慢揭開。
女人沒有出聲。
她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
「好痛啊。。。」
紗布落到托盤上。
下面沒有傷痕。
沒有縫合線,也沒有結痂。手腕處的皮膚非常乾淨,上面只有三個黑色數字。
【012。】
數字很淺,仿佛是從皮膚裡面生長出來的。
蘇九黎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是009。
孤兒院裡的孩子們都有編號。
009,寫在病歷上,寫在照片後面,藏在不該讓她看到的紙頁里。
現在,012就在她的面前。
這位女士並不是病人。
至少不只是一般的病人。
蘇九黎將鑷子放回托盤之後,又仔細的查看了她的指甲,耳後,以及脖子兩側。皮膚沒有溫度,手指按上去之後也不會變回原來的顏色。
她已經死了。
死了還在等護士換藥。
推車底下發出輕微的聲音。
有東西碰到車架了。
蘇九黎低頭一看。
床單下邊露出一隻黑色的鞋子,鞋頭向著她的方向。鞋子上面沒有灰塵,鞋帶也扎的非常整齊。
女人另外一隻手抓住床沿。
「護士,我現在很疼。」
蘇九黎把病曆本拿起來。
【檢測到【實習護士】隱藏能力。】
【換藥權:可以更改病人的治療方案。】
【使用次數:一次。】
【請輸入新定義。】
她把目光轉到了女人手腕上所顯示的編號上面。
這並不是一種治療方法。
是給一個已經結束的人,安排下一步。
意識中浮現出了一列藥物的名字。
【止痛藥。】
【鎮靜劑。】
【抗生素。】
【麻醉劑。】
【安神藥。】
每個詞語後面都有一個小字,說明原來的作用。字很小,排列的很整齊,像藥房裡的標籤一樣。
蘇九黎選的是【止痛藥】。
【請輸入新定義。】
她輸入:
【止痛藥=鎮靜劑。】
【定義確認。】
【有效期:一次。】
女人又說:「我好疼。。。」
蘇九黎將新的紗布敷在她的手腕上,先墊一層無菌紗布,然後再繞過手掌側面。每繞一圈的時候,她都會用大拇指把邊緣壓平,以免勒到血管。
雖然這裡已經沒有血管了。
她打了平結。
結口向外。
「好了。」
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藥呢?」
「用了。」
「我好痛。」
「馬上就不疼了。」
蘇九黎把手掌按在新的紗布上。
女子的手腕忽然動了一下。
黑色編號由012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墨跡順著皮膚往上爬,爬過手背,手肘之後就到了白色的床單邊上。
女子張開了嘴巴。
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肩膀也落回了床面,抓著床沿的五根手指也隨之鬆開了。
推車不再搖晃。
走廊里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
蘇九黎收回了手之後,就看著這個女人的變化。
呼吸停止了。
皮膚的顏色並沒有發生改變。
眼睛沒有閉上。
但是她沒有再說一遍那句話。
【治療方案已經更改。】
【病人狀態:鎮靜。】
【實習護士扮演度:35%。】
系統的聲音說完之後,女人的手腕里就發出了一陣聲音。
像骨頭碰到玻璃。
紗布下面露出了一點新的黑色文字。
【012號,已處理。】
蘇九黎捏住紗布的一邊,再看一遍。
不是編號。
是記錄。
她往推車前面看。
地上的灰燼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經過013號病房,經過沒有門牌的病房之後,在電梯口停下。
醫院電梯的顯示屏是亮的。
【頂樓。】
電梯門並沒有打開。
五樓的按鈕已經被別人按下並亮了起來。
青藤市立醫院只有四層樓。
蘇九黎將紗布剪刀放回托盤中。
「推車從哪來的?」
女人不答。
她現在已經安靜下來,臉朝上,胸膛非常平,沒有起伏。
蘇九黎手裡拿著推車的手柄。
車輪並沒有轉動。
她用了一點力氣。
右後輪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痕之後,推車才慢慢的向前移動。
病床下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好像有人被關在床底下。
蘇九黎沒有掀開床單。
她將推車推到護士站。
女護士還坐在牆邊的椅子上填寫表格。筆尖在紙上移動,但是紙上卻沒有留下任何字跡。
她見到012號病人後,手指就停了下來。
「治療結果。」
「鎮靜。」
「還能醒嗎?」
「不知道。」
女護士在低頭填寫。
「病人還沒有醒之前,不能離開護士站。」
蘇九黎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什麼時候醒?」
「醫生查房之後。」
「醫生幾點來?」
女護士沒有說話。
她的筆尖繼續往下移動,紙面上慢慢出現一道凹痕。沒有墨水,只有被筆尖壓出來的細線。
陳默不知什麼時候被兩個玩家扶到了護士站旁邊。
她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的更嚴重了,左手上還纏著紗布。兩個玩家把她放下來之後就跑掉了,好像不願意在病人身邊多待一會兒。
陳默看到推車上的女子之後,身體就向後傾了一下。
動作很像害怕的樣子。
太規整了。
她的手指向下延伸,正好擋住腕帶。
蘇九黎將托盤放回桌面。
「你還疼嗎?」
陳默仰頭。
「疼。」
「哪裡?」
「手。」
「換藥嗎?」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旁邊的女護士,嘴唇動了動,用病人的語氣說:「不用。。。她會記住。」
女護士還在填寫表格。
蘇九黎將病曆本壓在了桌面之上。
「病房裡有什麼東西?」
「人。」
「活人?」
陳默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床沿。
兩下。
停。
一下。
蘇九黎看了一下她的腕帶之後,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陳默低下頭來,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病房裡的病人。。。都在等醫生來。。。」
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醫生每天晚上。。。三點鐘左右來。。。」
蘇九黎把原子筆轉了轉。
「醫生查房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
陳默抬起了自己的頭。
「低頭。」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不能看他。」
「為什麼?」
陳默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目光轉向了護士站外面。
走廊盡頭的黑泥還沒有干透。
導演手裡拿著一張白面具。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催促,只是遠遠的看著蘇九黎。
陳默又說:「醫生。。。不喜歡被人盯著。」
這句話很像病人的樣子。
喉音很虛,停頓的地方也很好。
但是她講的很對。
虛弱只是表象,裡面每次停頓的地方都有所在。
蘇九黎聽懂了。
陳默並不是說醫生不喜歡別人抬頭。
她是在說,查房的時候,醫生會看一下有沒有人在看他。
見到他的人,也許就不會是病人了。
也有可能不再是活人。
蘇九黎低頭看了一下病曆本。
規則第三條像一根細針一樣,刺進了之前零散的信息當中。
醫生查房的時候要低頭看地上的東西。
不是禮貌。
是為了讓醫生不知道自己是誰。
女護士將值班表翻到下一頁。
紙上出現了一行字。
【012號,鎮靜完成。】
下一行還在往外滲。
【009號,換藥完成。】
蘇九黎將紙頁按住。
女護士抬起頭來。
她的臉上還是一副原來的樣子。
「你所填寫的治療記錄有誤。」
「哪裡錯了?」
「你不是009號。」
蘇九黎的手指停在了紙張之上。
陳默也就不動了。
女護士拿起筆,在那行數字上重重的畫了一道線。紙張被撕破之後,在下面又出現了一層文字。
【009號,回收中。】
護士站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一聲。
兩聲。
牆上時鐘指向兩點零七分。
女護士放下了手中的筆,然後看著蘇九黎。
「接電話。」
蘇九黎沒有動。
電話還在響。
走廊盡頭,導演收起白面具,向護士站走來。
陳默壓低聲音說:「不要接。」
女護士伸手按住聽筒,將它推到蘇九黎面前。
「護士站的電話,一定要接。」
蘇九黎看了一下電話,之後又看了看牆上掛的時鐘。
兩點七分。
根據規定,凌晨兩點的電話鈴可以接。
但是並沒有說明可以接任何電話。
她拿起聽筒。
女人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
「護士」
「012號病人已經醒來了。」
蘇九黎沒有開口。
女人繼續道:
「她要換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