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醫生查房
儲物室的門鎖轉動了一下。
蘇九黎拿著門把手等開門。
沒有。
鎖舌退回之後又卡在了原來的地方。門縫中沒有風也沒有聲音,只有纏繞在鎖眼裡的黑髮微微晃動。
牆上時鐘指向3點。
整座醫院都響起了鈴聲。
護士站的電話,走廊里的呼叫鈴,病房裡的床頭鈴,以及樓上某處的鈴聲都在響。
鈴聲重疊在一起,分不出遠近。
蘇九黎把電話線拔出來。
沒用。
拔出的電線還在桌子上搖晃,鈴聲從各個方向傳來。護士站外面的玩家用手捂住耳朵,有的撞到了牆壁上,有的則鑽進了病房裡。陳默站起身來,病號服摩擦地面,走得較慢。
女護士還在牆邊坐著。
她沒有逃跑,也沒有抬頭。
筆尖繼續在值班表上移動。
蘇九黎看著牆上的掛鉤。
那裡掛著一件白大褂。
衣服下擺碰到牆壁,胸前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子。她拿下了白大褂穿在護士服外面,只把中間兩個紐扣繫上了。
鈴聲一直響個不停。
她把病曆本放在桌子上,用手按住。
【檢測到臨時身份空缺。】
【副角色可調用。】
【可用時長:零點三秒。】
【失敗後果:主角色適配度下降。】
蘇九黎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抬起頭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
「查房時間,所有病人回床,所有護士低頭。」
鈴聲停止了。
停得太突然了,仿佛有一塊厚厚的玻璃從醫院上面壓了下來。
走廊里只有衣服摩擦的聲音。
亂跑的人停了下來,一寸一寸地回到了病房裡。陳默低下頭扶著牆往七號病房走。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趴在地面上,雙手撐著地面慢慢爬到013號門內。
女護士終於沒有再繼續寫下去。
她翻到下一頁值班表。
「醫生查房。」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蘇九黎望著她的背影。
白大褂裡面沒有醫生的體溫,只有一股放久了的消毒水味道。她還沒有來得及脫下衣服,走廊盡頭就傳來了人的腳步聲。
一步。
停。
再一步。
聲音並不很快,但是鞋底很重。每一步都踏在日光燈閃爍的間隙里,仿佛有人用腳來丈量地面。
蘇九黎低下頭來看著地面。
白瓷磚上有一塊黑污漬,形狀像被拖過的手印。她沒有抬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一雙黑色皮鞋停在了走廊盡頭。
白大褂。
手術衣。
衣服上有一塊乾枯的暗色痕跡,形成了一條不完整的弧線。左手腕處露出一截黑色線頭,好像是從裡面縫進去的。
真正的醫生已經到來了。
他走得較慢,在每間病房裡都會停下來。
013病房傳來牙齒相碰的聲音。
醫生不說話。
他抬手敲了下門框。
房間裡面馬上變得非常安靜。
七號病房的房門被人敲了敲。
陳默沒有抬起來。
醫生走向護士站。
蘇九黎的白大褂越來越沉。肩上好像有一塊濕布一樣,衣領緊緊貼在脖子上,裡面的護士服也越來越松。
【臨時身份剩餘:零點一秒。】
她站在護士站門口,仍然低頭看著地面。
醫生走到她的面前。
皮鞋的鞋頭距離她的距離不到半步。
地面上的黑色污漬被燈光照射之後,裡面摻雜著很多細小的灰白色顆粒。既不是泥土也不是血液。
像燒過的藥片一樣。
醫生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她一會兒,又小聲問道:
「你是……護士?」
白大褂的重量消失了。
蘇九黎的肩膀馬上往裡收,手指鬆開衣角之後又像受驚一樣重新握緊。她把頭低得更下去了,聲音也恢復成了實習護士時那種溫柔的聲音。
「對不起醫生,我就是想幫忙……」
她的右手在顫抖。
抖得不均勻。
這是轉學生的一種習慣,並不是護士的動作。
醫生沒有開口。
走廊里的燈泡閃了一下。
他俯下身來,離她更近一些。手術服上暗色的弧線也跟著靠近,幹掉的部分中露出一些白色的纖維。
「幫什麼忙?」
「鈴聲太大,病人沒有回房間。我擔心他們會到處亂跑。」
「所以你穿了我的衣服?」
「我認為……這樣他們就會聽從我的安排了。」
蘇九黎把聲音放低了一些。
「對不起。」
醫生的手指觸到了白大褂的衣領。
並沒有碰到她,只是在空中停了下來。
黑色的線條從他的左腕處垂下來,碰到地面之後就馬上縮了回去。
他呼吸的時候沒有聲音。
過了兩秒,他問:「你的工號。」
「031。」
「姓名。」
「蘇九黎。」
「病人為什麼相信你?」
「因為我是護士。」
她停頓了一下,好像是說錯話了。
「暫時的。」
醫生並沒有糾正。
他站起身來向後退了一步。白大褂下擺從蘇九黎身邊經過的時候,露出了一雙沾滿黑泥的皮鞋。
左腳的鞋帶沒有打好結。
右腳鞋底有白色藥片。
這就是他固有的特點。
白大褂,帶血跡的手術服,左腕黑線,沒系好的左鞋帶,右鞋底的藥片。
蘇九黎記得很清楚。
醫生轉身之後就走向了護士站。
她一直低頭,沒有動過。
女護士坐在椅子上,筆尖停在值班表中間。
醫生問道:「你們這裡有幾個人?」
女護士說:「兩個人。」
醫生的腳步聲停止了。
「護士站里有多少個護士?」
「一個。」
「病人呢?」
「一個。」
蘇九黎的手指收攏。
醫生沒有回頭,但是問:「那剛才是誰下的命令?」
女護士不答。
她的筆尖戳破了紙張,黑色的墨水從破洞處一滴滴地滲出來。
陳默站在七號病房門口,低頭不語。她的鞋子朝著護士站的方向,但是腳背並沒有動。
導演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沒有回到病房裡。
也沒有低頭。
醫生終於轉身。
「病人。」
導演並沒有回答。
醫生向前邁出了一步。
「回床。」
導演抬眼。
只是很短的一瞬間。
他臉上還帶著笑容,手裡拿著白面具貼在病號服胸口的位置,白面具就變成了不屬於自己的病歷牌。
「我不想回去。」
醫生的手放在了身體的旁邊。
走廊里的所有燈都是一起熄滅的。
導演的病號服被黑泥從下擺往上弄到膝蓋處,到了那裡之後才轉過身去走向最近的病房。
他走得不快。
醫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等病房的門關上之後才又走到蘇九黎面前。
「實習護士。」
「是。」
「以後不能代替醫生下達命令。」
「知道了。」
「也不要穿醫生的衣服。」
蘇九黎伸手去拉衣領,想要把白大褂脫下來,但是由於緊張把扣子弄錯了。
「對不起。」
醫生距離很近。
「你很聽話。」
說完之後他就從蘇九黎身邊走過。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把一張病歷夾子放到桌子上。女護士沒有抬頭,繼續寫東西。
醫生走到走廊的盡頭。
到了第三盞燈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三點以後,護士站不能有活人。」
蘇九黎仍然低頭看著地上。
「是。」
醫生走遠了。
鞋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左邊的鞋帶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等到聲音停止之後,護士站里的空氣才又有了分量。
蘇九黎脫下白大褂。
衣服剛從肩上脫下來的時候,系統提示就出現了。
【臨時身份結束。】
【副角色切換完成。】
【切換延遲:零點三秒。】
【實習護士扮演度:60%。】
她把白大褂掛到牆上。
右手還在發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
就是角色更換時所遺留下來的殘餘動作。
她按住手腕,等手腕不再發抖之後,再拿過醫生給的病曆本。
封面沒有署名。
只有一行老字。
【009號,今日測試開始。】
蘇九黎的手停在了病歷夾上面。
視線中護士站的距離越來越遠。
日光燈變成了昏暗的吊燈,瓷磚也剝落了,消毒水的味道中摻雜著潮濕棉布的味道。
她睡在一張很窄的病床上。
手腕被皮帶綁著,床頭還貼著一張紙。
【009。】
紙張四周邊緣已經捲曲了,數字也被紅筆描過很多次。
床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
他臉上的表情好像被一層舊玻璃隔著一樣,五官看不清楚。針頭在燈光下一閃而過,液體順著透明的管子流下來。
「009號,今天的測試要開始了。」
聲音中斷了。
吊燈一明一暗。
小女孩在床上掙扎了一下,皮帶發出咔噠的聲音。白大褂男人俯身查看記錄,紙上寫的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情緒模仿。】
【疼痛耐受。】
【規則服從。】
最後一行被黑墨水弄髒了。
只剩下一個字。
【回……】
畫面開始抖動。
針尖距離手臂很近。
小女孩沒有哭,只是看著門縫。門外有紅色的裙子從旁邊走過,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被別人拖走了。
蘇九黎伸手去抓。
黃褐色的畫面在手指之間破碎開來。
她回到了護士站。
病歷夾掉在地上,金屬扣發出清脆的聲音。
蘇九黎扶著桌子,額頭都是冷汗。
女護士還在填寫表格。
陳默站在七號病房的外面,低頭看著地上。
走廊盡頭,醫生留下的腳印已經幹了。
只有最後一個腳印下,壓著一粒白色的藥片。
蘇九黎沒有去撿。
她看著那粒藥片,輕聲說:
「009號,今天的測試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