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導演的試探


  病歷夾摔在地上,金屬扣還在微微的晃動。

  蘇九黎彎下腰把東西撿起來,封面那行字已經很淡了,只剩下潮濕的紙味。她把夾子放回護士站的桌子上,就沒有再翻了。

  三點之後,走廊就變得很長。

  一盞接一盞的日光燈都亮了,但是盡頭還是看不清楚。女護士正在填表,筆尖在紙上移動,好像在給誰登記死亡時間。

  七號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有人在叫她。

  「護士。」

  聲音很小,還帶點疲倦。

  蘇九黎抬頭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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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坐在門口的輪椅上,手上的紗布又包紮好了。她沒有出聲,只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病房裡的人不是她。

  蘇九黎將病曆本夾在胳膊下,走向七號病房。

  門打開後,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大很多。靠窗的病床上坐著導演,披著醫院的薄毯,病號服領口有些歪,手背搭在被子上,手指偶爾會微微顫抖。

  演得很像。

  眼皮下垂,呼吸變小,連手指發抖的頻率也被控制得剛好。一個真正的失眠者不會這樣整齊,至少在她進來的時候,連呼吸停頓都會被計算得很準。

  導演抬起頭來。

  「護士小姐,我失眠了,能給我一片安眠藥嗎?」

  床頭柜上有一本病歷。

  封面已經發黃了,邊緣還有被水泡過的痕跡。上面用黑色字體寫著一行字。

  【實驗體009——觀察記錄。】

  蘇九黎的腳步並沒有停。

  她走到床邊,先用手摸了摸導演的額頭,然後又拿起床頭的體溫計看了看。體溫計上沒有刻度,但是水銀柱停在了三十六度七。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失眠的?」

  「醫生查房之後。」

  「有頭暈,心慌,或者聽到其他聲音的情況嗎?」

  「有。」

  導演看著她。

  「聽見有人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

  「叫什麼?」

  「導演。」

  蘇九黎點了一下頭,拿原子筆在病曆本的邊上記了一筆。

  「安眠藥要醫生開的,我幫您聯繫值班醫生,好嗎?」

  導演的手指停了下來。

  「醫生剛剛離開。」

  「我知道。」

  「你還要聯繫?」

  蘇九黎拿起護士站的內線電話,按下了號碼。聽筒里先是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機械女聲。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將聽筒放回原位。

  「醫生現在不在。」

  「所以呢?」

  「您先躺好。」

  蘇九黎幫他把薄毯子鋪平,動作不快。

  「我陪您聊會兒。」

  導演看了她兩秒。

  「護士也陪病人聊天?」

  「實習護士什麼都要學。」

  「包括失眠?」

  「包括等醫生回來。」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沒有夜色,玻璃後面只是一片灰白色。導演躺在床上,病人的虛弱並沒有消失,但是在虛弱之下,仍然是那個戴著白面具看人的人。

  他沒有入戲。

  他在扮演一個入戲的病人。

  「你剛剛見到醫生了。」導演說。

  「見到了。」

  「害怕嗎?」

  「有一點。」

  「你低頭的時候在看什麼?」

  蘇九黎低下了頭。

  「地面。」

  「地面上有什麼?」

  「藥片,黑泥,還有腳印。」

  導演笑了。

  「你總是能見到別人不該看到的東西。」

  「護士要觀察病人。」

  「我算病人嗎?」

  「腕帶上寫的。」

  導演把戴著腕帶的手舉起來。

  塑料帶子上只有兩個字。

  【病人。】

  「如果寫錯了呢?」

  「那就讓醫生改。」

  她說得很溫和。

  導演不再問了。

  他往床頭一靠,手肘碰到了床頭櫃。那本病歷向外滑出一寸,蘇九黎伸手去扶,手指又好像沒拿穩一樣碰到櫃角。

  病曆本掉了下來。

  紙張散落在床邊。

  「抱歉。」

  蘇九黎蹲下身來,一頁頁的撿。

  導演並沒有制止。

  也許他覺得她不懂,又或者他就是想讓她看見。兩種情況都一樣,都是試探。

  她拿起第三頁的時候,視線停留了不到半秒。

  【實驗體009。】

  【狀態:逃逸中。】

  【回收優先級:最高。】

  下一頁是觀察記錄。

  【009號具有高度環境適應性。】

  【可模仿多種身份習慣。】

  【不可進行單獨處置。】

  【建議由導演系統持續觀察。】

  蘇九黎把紙頁整理好,放回了床頭柜上。

  紙張的邊緣被壓得非常整齊,和原來沒有什麼不同。

  「您的病歷掉了。」

  導演看了一下那本病歷,突然問道:「看見什麼了嗎?」

  「看見了您的用藥記錄。」

  「有問題嗎?」

  「沒有。」

  「真的沒有?」

  蘇九黎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

  「病人不要想太多,容易睡不著。」

  導演低聲笑了起來。

  「你是在安慰我,還是警告我?」

  「都不是。」

  她看著床頭的呼叫鈴。

  「我是護士。」

  走廊里有輪椅滾動的聲音。

  陳默從門口經過的時候沒有往裡看,但是輪椅扶手卻被她敲了三下。一下長,兩下短。

  有人要來了。

  蘇九黎站起來,給導演把薄毯蓋在了肩膀上。

  「醫生回來前,您先休息。」

  「安眠藥呢?」

  「沒有處方,不能給。」

  「如果我一定要呢?」

  蘇九黎停在了門口。

  「那我只能通知醫生。」

  導演看著她的背影,並沒有再叫住她。

  病房的門在後面輕輕關上。

  蘇九黎靠著走廊的牆壁,閉上了眼睛。

  第一件事,導演知道實驗體009。

  第二件事,導演不是要殺她。他想看她在知道了身份之後,會怎麼做。

  第三件事,青藤市立醫院跟孤兒院的關係,不是簡單的舊址關係。這裡曾是實驗體的處理中心,病人,護士,醫生,不過是當年的另一套稱呼。

  她心裡一項一項的記著。

  像給一份沒有結束的病歷打鉤。

  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

  蘇九黎睜開眼睛,手指按在病曆本的邊上。

  那幾行字還在腦子裡,清清楚楚的。

  「實驗體009,狀態:逃逸中。回收優先級: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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