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婉留下的痕跡
蘇九黎回到出租屋之後沒有開燈。
桌子上放著001號鏡像留下的金屬片,旁邊放著院長的病曆本跟一杯沒有喝完的水。她把門鎖了兩遍之後又檢查了一下窗戶的窗扣,然後才坐到桌前。
手腕上紅色的痕跡一直都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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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的時候只有一點點,後來沿著腕骨繞了一圈。溫度不是很燙,好像有人把手指放在皮膚上,即使隔著很遠也沒有鬆開。
系統面板懸浮在空中。
【檢測到執念殘留主動響應。】
【殘留狀態:不穩定。】
【是否進入意識海?】
蘇九黎望著那道紅痕。
過了幾秒之後,她又問道:「姐姐……你要走嗎?」
沒有人的聲音。
房間裡只有冰箱工作的聲音,嗡一下,又停了下來。桌子上金屬片沒有變化,院長的病曆本停在了003號那頁上,燈光把紙張邊緣照的發白。
蘇九黎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紅印。
手指一觸到皮膚,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並沒有擦拭。
並不是事先計算好的停頓,也不是為了讓人相信。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到手上之後很快就變冷了。
看到濕潤的地方之後,她也停了一下。
原來真的會哭。
這件事比林婉要走這件事更陌生。
【進入意識海。】
系統提示消失之後,出租屋也就越來越遠了。
蘇九黎站到了舊戲台上面。
台下沒有觀眾,灰色面具掛在黑繩上輕輕碰在一起。轉學生,實習護士,還有導演都站在木架上,只有林婉的一半面具落在舞台中央。
紅光從面具的裂痕處溢出。
一條紅裙子的下擺露在了戲台邊緣。
林婉並沒有靠近。
站在燈光不能照到的地方,她的身影比以前要淡一些。長髮披肩,裙子下擺乾乾淨淨,並無水漬,黑線,仿佛是一位許久未歸的姐姐。
「九黎。」
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每個字都很清楚。
蘇九黎向前邁出了一步。
「你要走了嗎?」
林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舉手要摸蘇九黎的頭。手指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輪廓就開始模糊了,紅色光屑從手指間掉落下來。
「我要走了。」
這句話很輕。
沒有離別的不舍,就像姐姐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一樣。
蘇九黎站到她的面前,手指漸漸的握緊了。
「去哪?」
「不知道。」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兩個不知道,乾淨到沒有一點餘地。
蘇九黎看著她的手。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怕你等。」
林婉將手放下。
「等不到,就會一直找。」
蘇九黎不說話。
她會去找的。
尋找舊教學樓,太平間,還有所有寫著林婉名字的門。她曾經找過一次,差一點把自己困在裡面。
林婉看著她,聲音又近了一些。
「守門人不是留下來的人。」
「001號鏡像說你是守門人。」
「以前是。」
「守門人究竟是什麼?」
戲台上的燈已經熄滅了一盞。
林婉的影子又淡了一些。
「守門人……是保護鑰匙的人……」
蘇九黎問:「鑰匙是什麼?」
「是能選門的人。」
「我?」
林婉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才說:「我曾經是守門人。」
台下所有的面具都轉向了她們。
「那時候,我保護你逃出去。」
「從孤兒院?」
「從門裡。」
「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林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
蘇九黎看著她。
「你知道,對不對?」
「知道一半。」
「為什麼只告訴我一半?」
「另一半要你自己看見。」
這句話和導演說的一模一樣。
蘇九黎突然明白,導演並不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們都在等她走到某個地方,親手打開一扇門之後,再把剩下的答案交給她。
她不喜歡被安排。
林婉也知道。
「我不當守門人。」
她說。
林婉並沒有去勸她。
「好。」
「你讓我保護下一個你?」
「不是讓你守住門。」
林婉抬手,紅色的光芒在她的手掌之中凝聚成一個點。
「是保護下一個還沒有做出選擇的你。」
蘇九黎聽不懂。
「九個實驗體,都是我?」
「是你走過的路。」
「那下一個我在哪?」
「會見到的。」
「什麼時候?」
「等門再次打開的時候。」
蘇九黎向前邁出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林婉的手腕。
她得到的只是溫度。
林婉的身體從手腕處開始變淡,紅裙上的顏色也隨之變淺。她沒有掙脫開,反而用另外一隻手去蓋住蘇九黎的手背。
「下一任守門人是你自己。」
「我說了,我不當。」
「我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守門人不是身份。」
林婉的手指慢慢的收攏起來。
「是你在看見另一個自己以後,願不願意把她留下來。」
蘇九黎的呼吸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想到了導演,想到了001號鏡像,也想到了003號在錄像里說的「你也是實驗體」。
下一個自己,不一定是哪一個編號。
也許是一個正在被帶走的孩子。
也許是一個已經選擇了順從的人。
也許就是那個還沒有來得及長大的她。
林婉的話還沒有說完。
她只是看著蘇九黎,像往常一樣等她自己做出決定。
「姐姐。」
「嗯。」
「我還沒有原諒你。」
林婉笑了笑。
她的表情已經很淡了,只有輪廓上還留有那點變化。
「沒關係。」
「你騙我說會回來。」
「對不起。」
「你沒有回來。」
「對不起。」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兒。」
林婉安靜了一會。
「我知道。」
蘇九黎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
「我那時候很害怕。」
「我知道。」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知道。」
她說一句,林婉就回一句。
沒有辯解,也沒有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再講一遍。那些沒有說完的解釋,已經跟她一起被留在了門外。
蘇九黎抬起頭來。
「姐姐,我現在還可以生氣嗎?」
「可以。」
「可以哭嗎?」
「可以。」
「可以不當守門人嗎?」
「可以。」
「可以不聽你的話嗎?」
林婉停頓了很長時間。
「可以。」
蘇九黎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了她的手上。
這次沒有扮演。
沒有角色,也沒有系統的提示。
她只是一個妹妹,站在姐姐即將離開的地方,終於問出了小時候不敢問的問題。
林婉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九黎。」
「我在。」
「你長大了。」
「我不想長大。」
「那也沒辦法。」
她說話的時候帶有一些很淺的笑容。
「你已經走了這麼遠。」
紅光從林婉肩膀旁邊散發出去,落到戲台的木板上。她的裙子漸漸透明成影子,之後就只看到後面空蕩蕩的黑色了。
蘇九黎緊緊抓住她的手。
「別走。」
林婉沒有停下。
「我要走了。」
這次的聲音更清楚。
也更輕。
「好好活著,九黎。」
蘇九黎抬起頭來。
林婉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從她的手中鬆開,先是指尖,然後是整個手掌,最後只剩下手腕旁邊的一點紅光。
蘇九黎沒有再去追。
她知道追不上。
紅光落到她的手腕上,好像一根線被慢慢抽走一樣。溫度由腕骨逐漸下降到手背,再到手指尖,最後只剩下一點點涼意。
系統提示出現。
【執念殘留即將消散。】
【守門人權限未繼承。】
【當前狀態:自由選擇。】
戲台上的所有燈光都熄滅了。
蘇九黎回到了出租屋。
窗外已經天黑,但是桌上的水杯仍然放在原來的位置。病曆本翻到003號那頁的時候,金屬片貼在紙張邊緣,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舉起了手。
紅痕的顏色由淺紅變為淡粉,最後只剩下一條很細的痕跡。溫度漸漸降低,像林婉的手也慢慢地從她的手腕上鬆開。
眼淚還在往下流。
蘇九黎握著手腕,然後低下頭去。
「我會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