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間諜的身份
玻璃門裡面的女人站到了她的身後。
蘇九黎沒有回頭。
把001號檔案摺疊好之後放回衣服口袋裡，然後沿著舊圖書館外面的路繼續前行。路邊有一排廢舊的報刊亭，鐵皮邊沿已經捲曲起來，裡面還殘留著一些過期的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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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腳步聲並沒有靠近過來。
左腳著地。
停頓一下。
右腳跟上。
一直這樣。
蘇九黎到了下一個路口之後買了一瓶水。老闆收下錢後又給了她兩枚硬幣。她把其中一枚放在櫃檯上沒有拿走。
「你跟了我兩條街。」
她對著手機說。
手機沒有打出去。
「如果是研究會的人，那麼至少要換一雙鞋。」
說完之後，她將001號檔案的一角露出來，故意放在外套口袋外面。
之後的腳步聲就停止了。
蘇九黎把旁邊的小巷門推開。
巷子裡有很多紙箱，牆角還有積水。盡頭是一扇鐵門，上面貼著一個消防標誌，但是已經褪色了。
她走到鐵門前之後又轉過頭來看了看來的路。
那位女士站在巷口。
她沒有戴眼鏡，灰色的外套也換成深色的了。臉型與蘇九黎有五分相似，鼻子比較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雨水不能淋到的地方，鞋子很乾淨，衣服也沒有沾到灰塵。
「記錄組的女士。」
蘇九黎將手機貼近自己的耳朵。
「你把檔案放回去的話，我就當沒有見過你。」
女人並沒有問她跟誰說話。
「你沒有打。」
她的語調很平穩，像是在核對一個數字。
蘇九黎掛了電話。
「所以你知道我騙了你。」
「知道。」
「還跟著我？」
「要確認。」
「確認什麼？」
「鑰匙的狀態。」
女人往前邁了一步。
左腳。
停頓一下。
右腳。
她行走的姿態非常平穩，不像人那樣走，倒像是被固定了步幅，步頻的機械裝置。
蘇九黎把檔案從口袋中取出來，然後翻到寫著001的那一頁。
「你們研究會的記錄組，什麼時候開始幫001號做事的？」
女子停了下來。
不驚奇，也不辯解。
她只是一直看著那張紙。
「從我加入研究會開始。」
「你不是記錄組的成員。」
「不是。」
「那你是誰？」
「001號鏡像備份。」
這句話太平淡了。
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也沒有揭開身份的壓力。像在說今天的氣溫是20度。
蘇九黎將檔案收好。
「你冒充記錄組，把鏡像資料拿走之後，再通過研究會來找我。」
「是。」
「研究會裡面還有人知道嗎？」
「三個人。」
「先知？」
「她知道有備份脫離了存儲區，但是不知道備份已經進入研究會。」
「林序？」
「他懷疑，但是沒有找到證據。」
「那麼第三個呢？」
女人沒有開口。
她向前走了兩步之後就停在了巷子中間。
「不需要知道。」
蘇九黎看著她。
「你倒是很像001號。」
「我就是001號。」
「你不是。」
女人的臉沒有絲毫改變。
蘇九黎把水瓶放到身後的鐵門邊，瓶底碰到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音。
「本體經歷了選擇，鏡像是保存下來的結果。你因為沒有走那條路，所以只能證明一件事情。」
「什麼？」
「你被製造出來之後，就只有服從。」
女人舉起了手。
她的手腕內側沒有編號，只有一條黑色的縫線。這條線從腕骨處向上，穿過袖口，像一個沒有閉合的拉鏈。
「我比本體要好很多，因為我不後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語氣平直。
停頓固定。
連最後一個字的音量都和前面的一樣。
蘇九黎沒有開口。
她突然向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鐵門，手指抓住了外套下擺。
「別過來。」
女人沒有停下來。
蘇九黎又後退了一步，聲音也小了很多。
「我會叫人的。」
女人還在行走。
不作判斷，也不遲疑。蘇九黎的讓步對她而言就是距離的變化，並非是威脅。
蘇九黎把那點怯意收起來。
從護士的溫柔，到轉學生的慌張，她換了兩次狀態。女子沒有任何表示。
她並不是看不懂。
她根本沒有接觸到這些東西。
「你找我幹什麼？」
女人在距離她只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確認鑰匙是否完整。」
「如果完整呢？」
「帶回去。」
「帶哪裡去？」
「門裡。」
「哪一扇門？」
「守門人的門。」
蘇九黎捏住檔案頁，手指被紙邊割過。
「林婉是守門人？」
女人停頓了一下。
很短。
並不是由於這個名字的原因，而是在讀取資料。
「前任守門人，林婉。」
她的語調還是那麼平淡。
「職責就是保護好鑰匙，不讓鑰匙被回收。她沒有完成自己的職責，已被處理。」
「她保護了我。」
「那就是守門人的功能。」
「不是她想做的？」
「想不重要。」
蘇九黎抬起頭來。
「對你來說，當然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結果。」
女人伸手。
「成為下一任守門人，鑰匙就不會被回收。」
「代價呢？」
「固定在門內，保持副本正常運轉。放棄自己原來的身份，不能隨意走動，不能未經許可做決定。」
「聽起來像是把人關起來。」
「準確。」
女人說：「但安全。」
蘇九黎看著她伸出來的手。
這雙手是冰冷的，而且並不提出任何要求。它只是一味地按照某個程序來等待著目標的交付。
「我不做守門人。」
「你會被回收。」
「那也不做。」
「林婉已經替你做過一次了。」
「所以我更不做。」
蘇九黎將001號檔案撕成了兩半。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巷子裡非常清楚。
女人並沒有去阻止。
「你拒絕安全。」
「我拒絕被關進她留下的籠子裡。」
「守門人不是籠子。」
「對你來說不是。」
蘇九黎把撕開的紙放進水瓶旁邊的紙箱裡。
「你沒有後悔，所以你就不知道自由是什麼。」
女人的手指收了回來。
「錯誤判斷。」
「那就試著證明。」
她抬手做出轉學生害怕時的習慣動作，先護住胸口，再向旁邊移動。女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動，但是並沒有追趕過去。
蘇九黎的腳尖碰到了一塊鬆動的磚頭。
她忽然踢了出去。
碎磚擦過女人肩膀旁邊，撞到後面的牆上。女人沒有躲避，灰塵落在她的衣服上，但是她也沒有去拍打。
蘇九黎確定了。
她沒有疼痛反應。
也沒有自我保護的習慣。
這不是人類的冷靜。
是一件東西沒有被賦予害怕的感覺。
巷口傳來一個走路的聲音。
研究會的人已經找過來了。
女人側過臉來聽了兩秒。
「回收程序已經開啟。」
「你不走？」
「我正在執行任務。」
她又伸出手去。
黑色的細線從她的袖口裡鑽出來，沿著地面向蘇九黎爬去。線頭並沒有碰到蘇九黎，在她的面前停了下來，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蘇九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淺粉紅色的紅痕並沒有改變。
但是那條黑線不敢再向前移動了。
女子看到了。
「林婉的執念還沒有完全消除。」
「你知道守門人留下了什麼？」
「知道。」
「那你還敢靠近？」
「守門人已經失效。」
她向前走半步。
紅痕稍微動了一下。
女人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縫，黑色的線條也被拉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她肩部稍微下垂了一些，外套裡面發出砂石摩擦的聲音。
沒有受傷。
是結構已經開始鬆動了。
「你被規則拒絕了。」
蘇九黎說。
「備份不能成為本體，間諜也不能成為鑰匙。」
女子抬起頭來。
她的五官開始變淡，就像紙上的鉛筆痕跡被擦去了幾遍一樣。
「順從才是唯一的路。」
這是她最後說的一句話。
身體由指尖處開始崩落。
不發生爆炸，也不流血。皮膚，上衣，以及黑線一起變成細沙，從衣服上掉落下來。她一直站著，直到膝蓋以下也沒有了形狀之後才向前傾了一下。
沙子掉滿了地上。
最後剩下的就是一塊黑色的金屬片。
【001號鏡像。】
遠處的腳步聲到了巷口就不再響了。
蘇九黎並沒有去撿起那片金屬。
她看到地上的灰之後，就把剛才得到的信息再整理一遍。
記錄組的女人是間諜。
她是001號鏡像備份。
鏡像在找鑰匙。
守門人曾經是林婉。
下一任的候選人，是她。
蘇九黎俯身，用紙巾將金屬片夾起之後放在了透明的袋子裡。
「你找的是鑰匙。」
她看著巷口的黑暗。
「可鑰匙不一定要給誰開門。」
手腕上的紅痕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林婉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