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問定乾坤


  蘇慕慈當天下午就遞了帖子進宮。

  帖子遞的是太后那邊,名目是給太后請安,順帶送幾匣子新得的燕窩。

  理由正當,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帖子裡夾了一張薄紙,紙上寫了三行字。

  周嬤嬤溺亡非自盡,頸有掐痕,手攥鎏金扣。

  瑤華宮宮女香菱三更往枯井處尋物,鞋沾井台青苔。

  舊鞋尚在其住處牆根,明日雜役清掃即失。

  帖子是翠屏親手送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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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屏的表姐接了東西,當夜就轉到了太后跟前伺候的大宮女手上。

  太后看沒看,蘇慕慈不知道。

  林昭昭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國公府門口停了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

  車帘子嚴嚴實實地遮著,趕車的人穿著普通布衣,可腰間掛的牌子是內廷司的。

  來傳話的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林姑娘,聖上口諭,宣你即刻入宮。」

  林昭昭愣了一息。

  不是太后,是聖上。

  蘇慕慈把那張紙遞給太后,太后轉手就呈到了聖上案前。

  林昭昭來不及多想,換了衣裳就上了車。

  這回走的不是平日進宮的路。

  馬車沒在宮門口停,繞到了北面一道偏門,驗了牌子直接進去了。

  小太監領著她穿過兩道夾牆,拐了三個彎,到了一處偏殿。

  殿不大,布置得素淨。

  正中的案後坐著一個人。

  林昭昭沒抬頭,跪下行了大禮。

  「民女林昭昭,叩見聖上。」

  頭頂上方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起來吧。」

  林昭昭站起來,垂著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殿裡除了聖上,還有兩個人。

  一個她認得,是陳嬤嬤,站在最角落裡,跟影子一樣。

  另一個穿玄色官服,腰佩銀魚袋,面目板正。

  慎刑司的人。

  聖上沒跟她繞彎子。

  「朕看了你遞進來的東西。」

  林昭昭心裡一緊。

  聖上把話說得直接,那就是已經過了太后那一關,不必再兜圈子了。

  「你說周嬤嬤的死有蹊蹺,朕讓你當面說清楚。」

  「你有什麼憑據,一條一條講。」

  林昭昭抬起頭,看了聖上一眼。

  年紀不算大,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窩深,盯人的時候目光很沉。

  她趕緊低下頭,理了理思緒,開口了。

  「聖上容稟,民女有三個疑處,斗膽陳明。」

  「說。」

  「頭一樁,外頭傳言民女與瑤華宮勾連,證人是一個叫方宮女的灑掃丫頭。」

  「方宮女說那夜看見一個穿素色衣裙、袖口繡蓮花紋的女子與周嬤嬤拉扯。」

  「民女確實有一件袖口繡蓮花的衣裳,這事不假。」

  「可民女每回進宮,穿的都是國公夫人備的月白褙子,從未穿過那件繡蓮花的常服。」

  「而宮中發放給各宮宮女的制式衣裙,袖口本就繡有蓮花暗紋,這是針工局統一的紋樣。」

  「民女斗膽請聖上查驗,宮中穿這種蓮花袖口衣裙的宮女何止百人。」

  「單憑一條蓮花紋,認定是民女,這樁證言站不住腳。」

  殿裡安靜了片刻。

  那個慎刑司的官員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聖上沒表態,只說了一個字。

  「繼續。」

  「第二樁,周嬤嬤其人。」

  林昭昭頓了頓。

  「民女與周嬤嬤前後見過兩回,皆在宮中甬道口,前後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

  「民女不敢妄議宮中舊人,但周嬤嬤的來歷,民女托人查過。」

  「她入宮之前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三等宮女,後來撥到瑤華宮,一待十二年,從未出過差錯。」

  「貴妃娘娘信她,把小皇子的衣食起居全交給她。」

  「這樣一個人,忽然給孩子餵了有毒的米糊,然後跑去投井?」

  「民女愚鈍,想不通。」

  「倒是有一件事,民女想提請聖上留意。」

  「周嬤嬤的屍首撈上來時,十指摳爛,指甲嵌滿泥石,頸上有兩道掐痕。」

  「若是畏罪投井,何須掙扎至此?」

  「她不是自己下去的,是被人按下去的。」

  「而且她死前攥住了兇手的東西。」

  說到這裡,林昭昭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件。

  不是那顆扣子,扣子在慎刑司手上。

  她拿出來的是一張紙條。

  紙條皺巴巴的,被折了好幾道。

  「這是周嬤嬤藏在貼身衣物內襯裡的。」

  「慎刑司驗屍的時候沒翻到,因為縫在了腰封的夾層裡頭。」

  「是陳嬤嬤後來重新查驗遺物時發現的。」

  林昭昭說完這句,餘光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陳嬤嬤。

  陳嬤嬤站得筆直,臉上沒有表情。

  聖上抬了一下手。

  旁邊的太監上前把紙條接過去,呈了上去。

  聖上展開看了。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是周嬤嬤的筆跡——吳嬤嬤換了小皇子的米糊,我不敢聲張,留此為證。

  殿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慎刑司那個官員的臉色變了。

  聖上把紙條放在案上,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三樁呢?」

  林昭昭咽了口唾沫。

  「第三樁,民女查到瑤華宮有一個宮女叫香菱,是尚宮局撥過來的。」

  「周嬤嬤死後第三夜,香菱三更天獨自去了御花園東邊那口枯井旁。」

  「她蹲在井邊摸了半炷香,沒找著東西就回去了。」

  「第二日她換了雙新鞋,舊鞋扔在住處外頭的牆根底下。」

  「那雙舊鞋的鞋底沾滿了青苔。」

  「御花園東邊那口枯井,井台四周常年不見日頭,長滿青苔,旁的地方沒有。」

  「香菱半夜去那裡找什麼,民女不敢妄斷。」

  「但周嬤嬤手裡攥著一顆鎏金盤花扣,不是她自己的。」

  「這種扣子宮中只有得寵的貼身宮女才用得起。」

  「民女斗膽請聖上核查香菱的衣物,看她近日的衣裳上是否少了一顆扣子。」

  「還有那雙舊鞋,今日若不取,明日雜役一掃就沒了。」

  話說完了。

  殿裡靜了好長一陣。

  林昭昭垂著頭,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她把能說的全說了,一個字沒藏。

  對錯生死,全在聖上一句話。

  聖上開口了。

  「陳嬤嬤。」

  角落裡的陳嬤嬤上前一步。

  「老奴在。」

  「紙條的事,你驗過了?」

  「回聖上,老奴親手從周嬤嬤腰封夾層里拆出來的,針腳是舊的,少說縫了七八日。」

  「周嬤嬤的筆跡老奴認得,不會有錯。」

  聖上看向慎刑司的官員。

  那人額頭上已經見汗了。

  「你們驗屍的時候,為何沒查到這張紙條?」

  官員撲通跪下了。

  「臣、臣失職,仵作只查了外傷與死因,未及細查衣物內襯——」

  聖上沒讓他說完。

  「傳朕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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