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鞋子上的泥


  林昭昭在青竹院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嬤嬤手裡攥著的那顆鎏金盤花扣,是線索。

  慎刑司在查,可慎刑司的人未必敢查到真正該查的人頭上。

  宮裡頭的案子,從來不是誰有證據誰就贏。

  是看誰的靠山硬。

  她一個外頭開育兒堂的,沒靠山,沒根底,等著慎刑司秉公辦案,那就是等死。

  得自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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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剛過,林昭昭洗了把臉,去了正院。

  蘇慕慈起得也早,坐在妝檯前讓翠屏絞頭髮,臉色不太好。

  林昭昭進去行了禮,沒等蘇慕慈開口,先說了。

  「姐姐,我想清楚了。」

  蘇慕慈從銅鏡里看了她一眼。

  「說。」

  「周嬤嬤是被人害的,慎刑司驗屍的結果已經擺在那了。」

  「可光有驗屍不夠,慎刑司要結案,得有人。」

  「死的那個不能開口,跑的那個找不著,剩下的就只有我最好拿捏。」

  「我要是不動,過不了幾天,慎刑司的人就該來找我了。」

  蘇慕慈放下手裡的梳篦,轉過身來。

  「你想怎麼動?」

  林昭昭坐下來。

  「姐姐,那顆鎏金盤花扣的事,您聽說了沒有?」

  蘇慕慈點頭。

  「國公爺昨晚跟我提了一嘴。」

  「鎏金盤花扣,做工精細,不是普通宮女穿戴得起的。」

  林昭昭頓了頓。

  「可也不是嬤嬤們會用的。嬤嬤的衣裳講究素淨,扣子多是布包銅,頂多綴一顆銀扣。」

  「鎏金盤花扣這種東西,既不是底下人用的,又不是管事嬤嬤用的。」

  「用這個的人,身份不上不下。」

  蘇慕慈聽出她話里的意思。

  「你是說,得寵的宮女?」

  林昭昭點了頭。

  「嬤嬤賞不起鎏金扣,普通宮女更不用說。」

  「能穿這種扣子的,多半是主子身邊的貼身宮女,主子賞了好料子,自己拿去裁衣裳。」

  「瑤華宮裡頭,貴妃身邊的貼身宮女,攏共就那麼幾個。」

  蘇慕慈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查哪一個?」

  林昭昭說了個名字。

  「香菱。」

  蘇慕慈皺了皺眉。

  「為什麼是她?」

  「我前幾回進宮,在趙夫人屋子裡看診的時候,有兩個宮女一直盯著我。」

  「其中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打量我的一舉一動,那個宮女穿的衣裙袖口窄,扣子比旁人精細。」

  「當時我沒在意,只覺得她站的位置不像伺候人的。」

  「後來我問過領路的小太監,他說那日在趙夫人偏院當差的兩個宮女,一個叫秋月,一個叫香菱。」

  「秋月是趙家帶進來的,跟宮裡頭沒多大關係。」

  「香菱是尚宮局撥過來的,在瑤華宮掛著名。」

  蘇慕慈聽到這裡,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尚宮局撥過來的?」

  「對,跟那個吳嬤嬤一樣的來路。」

  屋裡靜了好一陣。

  蘇慕慈開口了。

  「你想讓我幫你盯這個人。」

  林昭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姐姐在宮裡頭有熟識的人,比我方便。」

  「我出不了手,一動就打草驚蛇。」

  「可姐姐不一樣,國公夫人往宮裡遞個話、托個人,都是尋常走動。」

  蘇慕慈看了她好一會兒。

  林昭昭沒躲她的目光。

  蘇慕慈到底是個心軟的人,嘆了口氣。

  「行,我讓翠屏去辦。」

  「翠屏的表姐在御膳房當差,跟瑤華宮那頭多少有些來往。」

  「讓她留意香菱這幾日的動靜,但只看,不接觸。」

  林昭昭站起來,激動不已。

  「多謝姐姐。」

  蘇慕慈擺手。

  「謝什麼,你出了事,安哥兒誰來帶。」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林昭昭聽得懂。

  蘇慕慈不是為了安哥兒才幫她。

  是真把她當自己人了。

  林昭昭回到青竹院,安哥兒還沒醒。

  小傢伙睡得四仰八叉,一隻腳蹬在枕頭上,口水把被角洇濕了一小塊。

  心聲迷迷糊糊地飄過來。

  【夢見吃桂花糕了,好甜。】

  林昭昭把他的小腳塞回被子裡,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在等消息。

  這一等就是兩天。

  第三天傍晚,翠屏回來了。

  進了正院的門,翠屏先給蘇慕慈倒了茶,才把話說出來。

  林昭昭就坐在旁邊。

  「夫人,查到了。」

  翠屏的聲音壓得很低。

  「香菱這兩日白天照常當差,沒什麼異樣。」

  「可昨日三更天,我表姐親眼瞧見她一個人從屋裡出去了。」

  林昭昭的手在膝頭收緊。

  「去了哪?」

  翠屏看了蘇慕慈一眼,蘇慕慈點了下頭。

  「去了御花園東邊。」

  林昭昭心裡咚地一跳。

  御花園東邊,就是周嬤嬤出事的那口枯井。

  「三更天去那裡做什麼?」蘇慕慈問。

  翠屏搖頭。

  「我表姐不敢跟太近,只遠遠綴在後頭。」

  「看見香菱在井邊蹲了好一陣,手在地上摸來摸去,像是找什麼東西。」

  「找了半炷香的功夫,什麼也沒找著,又原路回去了。」

  林昭昭的腦子轉得飛快。

  三更天跑去死過人的枯井旁邊找東西。

  這時節誰吃撐了會半夜去那種地方?

  除非她丟了什麼。

  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比如——衣裳上少了一顆扣子。

  「還有一件事。」翠屏又說。

  「我表姐注意到,香菱今日換了一雙新鞋。」

  蘇慕慈挑了下眉。

  「宮女換雙鞋有什麼稀奇。」

  翠屏搖頭。

  「不是尋常換鞋。」

  「她原先穿的那雙舊鞋,沒帶回屋裡,直接扔在了住處外頭的牆根底下。」

  「我表姐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雙鞋上頭全是泥,鞋底還沾著一層青苔。」

  青苔。

  林昭昭的呼吸頓了一拍。

  御花園東邊那口枯井,她沒去過,但聽小太監說起過。

  那井在假山後頭,常年背陰,井台四周長滿了青苔,平日沒什麼人去。

  也正因為沒人去,周嬤嬤的屍首泡了一整夜才被發現。

  鞋底的青苔,就是從那裡沾上的。

  「那雙鞋還在嗎?」林昭昭問。

  翠屏點頭。

  「今早還在牆根下擱著,沒人收。」

  「不過宮裡的雜役每隔兩日打掃一回,要是不趕緊拿,明日就該掃走了。」

  林昭昭看向蘇慕慈。

  蘇慕慈沒說話,端著茶杯想了片刻。

  「鞋子不能動。」

  「我知道。」林昭昭說。「動了就打草驚蛇,而且我們拿了也不算數,得慎刑司的人去取。」

  蘇慕慈放下茶杯。

  「那你打算怎麼把這個消息遞給慎刑司?」

  林昭昭想了想。

  「不能遞給慎刑司。」

  蘇慕慈看著她。

  「慎刑司裡頭不乾淨。」

  林昭昭把這幾日的事捋了一遍。

  「謠言從宮裡傳到衙門再傳到街面上,只用了三天。」

  「這個速度,不是底下人嚼舌根能辦到的,是有人在慎刑司裡頭遞話。」

  「這個消息要是遞給慎刑司,還沒等他們去取鞋,香菱那邊就先收到風了。」

  蘇慕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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