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學徒闖禍


  林昭昭這陣子的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早上天不亮就起,先去育兒堂把當日的藥膳方子理一遍,哪個孩子吃什麼,哪個忌什麼,她心裡都有一本帳。

  辰時前趕到宮裡,給小皇子推腹揉肚,陪他玩上半個時辰。

  午後回育兒堂看診,晚間還得給學徒們上課。

  中間若是國公府那邊有事,還得抽空回去給安哥兒搭把手。

  育兒堂這頭,四個學徒已經上了十來天的課了。

  秀娘最穩當,教什麼記什麼,手上活也細。

  另外兩個叫翠屏和春蘭的也還行,雖然笨了點,但肯下工夫。

  唯獨有一個,叫阿杏。

  阿杏二十出頭,生得精瘦,嘴皮子利索,人也機靈。

  

  來面試那天,她說自己在娘家帶過三個弟妹,又在婆家帶了兩年孩子,經驗豐富得很。

  林昭昭當時看她眼睛亮堂堂的,問什麼都答得快,就收了。

  可這十來天下來,林昭昭發現阿杏有個毛病。

  愛搶活。

  別人還沒問完,她先答了。

  別人還沒動手,她先上了。

  教推腹的手法,秀娘還在練,阿杏已經跑去跟看診的娘子們搭話了。

  「這個我會,我在家就是這麼揉的。」

  春杏私底下跟林昭昭嘀咕過一回。

  「姑娘,那個阿杏,手腳是快,可我瞧著不大踏實。」

  林昭昭那會兒沒當回事。

  「人家性子急,多磨磨就好了。」

  她沒工夫盯著每一個人。

  宮裡的差事催得緊,小皇子的脾胃調了大半個月,總算見了些起色。

  太醫院的陸院判碰見她,難得誇了一句。

  「林姑娘的推腹手法倒有些門道,院裡幾個太醫想跟你討教討教。」

  林昭昭趕忙擺手。

  「不敢當,陸大人抬舉了,我這都是土法子。」

  陸院判笑了笑沒再說。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直到出事那天。

  那天林昭昭在宮裡多待了一個時辰。

  小皇子鬧覺,死活不肯睡,非要她抱著才安生。

  等孩子睡著了,她才脫身出來,一路小跑回了育兒堂。

  剛進巷子,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哭。

  不是孩子哭,是大人哭。

  林昭昭腳步一快,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孩子臉燒得通紅,整個人軟塌塌地搭在她肩上。

  秀娘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

  阿杏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個碗,碗裡有半碗黑乎乎的湯藥。

  春杏迎上來,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林昭昭的臉沉下來了。

  事情不複雜。

  這婦人姓吳,是育兒堂的老主顧,孩子前幾日受了風寒,咳嗽流涕,林昭昭給開了方子,囑咐餵三天清熱的藥膳粥,忌葷腥。

  今天她不在,吳娘子帶孩子來複診。

  阿杏接了手。

  她看了看林昭昭先前寫的方子,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覺得孩子燒還沒退乾淨。

  然後她自作主張,從藥櫃裡翻出幾味藥,熬了一碗湯。

  說是她在老家見過的偏方,退燒快,一碗就見效。

  孩子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不但燒沒退,還吐了兩回,整個人燒得更厲害了。

  吳娘子嚇壞了,抱著孩子在院子裡哭。

  林昭昭把碗接過來,聞了聞。

  又去藥櫃前看了看阿杏拿過的幾味藥。

  她心裡一緊。

  這裡頭有一味是黃芩,一味是連翹,單看都沒大問題,可阿杏還加了半夏。

  半夏配在這個方子裡,劑量又沒控過,孩子本就脾胃虛,吃下去不吐才怪。

  幸好量不大,不至於出大事,但孩子這一折騰,前頭幾天的調養白費了。

  林昭昭沒先發作。

  她蹲下來,讓吳娘子把孩子放平。

  手搭上去,孩子燒得燙手,可脈還算有力,不是虛脫。

  她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沒大礙,藥性沖了脾胃,吐出來反倒好些。」

  她轉頭對秀娘說。

  「去熬一碗生薑紅棗水,放涼了餵他,少量多次,別急。」

  秀娘應了一聲,轉身就去了。

  林昭昭又安撫了吳娘子幾句,讓她別慌,孩子今晚會反覆,但不會再嚴重了,明天再來複診。

  吳娘子抱著孩子走了,出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阿杏一眼,眼神里全是後怕。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昭昭站在藥櫃前頭,背對著阿杏。

  半晌沒說話。

  阿杏嘴唇動了動,想解釋。

  「林姑娘,我是看那孩子燒得厲害,想著……」

  「誰教你的。」

  林昭昭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語氣壓得很低。

  阿杏的話卡在嗓子裡。

  「我問你,這個方子誰教你的。」

  「我,我在老家見婆母用過」

  「你婆母是大夫?」

  阿杏搖頭。

  「你識藥性?」

  阿杏又搖頭。

  「你知道半夏生用有毒?你知道一歲的孩子脾胃多薄?你知道這碗藥要是劑量再重一分,那孩子今晚就不是吐,是泄?」

  阿杏的臉白了。

  「我,我不知道半夏……」

  「你不知道。」

  林昭昭把那個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給人家孩子灌藥。」

  阿杏低著頭不吭聲了。

  秀娘和翠屏站在廊下,大氣都不敢出。

  春杏站在門口,嘴抿著,也沒插話。

  林昭昭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兩下,把火氣壓了壓。

  她沒有罵人的習慣,可這事不能輕輕揭過。

  「你來這裡第一天,我跟你們說的頭一條規矩是什麼。」

  阿杏的聲音很小。

  「不懂的不碰,沒把握的不動。」

  「那你今天做了什麼。」

  阿杏不說話了。

  林昭昭看著她,半晌才開口。

  「我不趕你走。」

  阿杏猛地抬頭。

  「但這個月的月錢全扣。」

  阿杏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林昭昭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從今天起,你不許碰藥櫃,不許單獨接診,所有的活兒跟著秀娘做。」

  「她做什麼,你在旁邊看著學。」

  「什麼時候我說你能上手了,你再上手。」

  阿杏咬著嘴唇,點了下頭。

  林昭昭轉身進了裡屋,關上門。

  她坐在桌前,手撐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

  後怕。

  真的後怕。

  要是那碗藥再濃一些,要是那孩子體質再弱一點,出了事,她這個育兒堂就完了。

  她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名聲,一夜之間就能散乾淨。

  更要緊的是,那是一條命。

  一個一歲大的孩子的命。

  她揉了揉眉心,在心裡告誡自己——招人可以,放手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晚間收拾完,學徒們都走了。

  阿杏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育兒堂的門。

  燈籠的光映在門板上,紅通通的。

  阿杏把手縮進袖子裡,嘴角往下壓了壓。

  一個月的月錢,六百文。

  她家裡還等著這六百文買米下鍋。

  林姑娘說得對,她是不懂。

  可她也是想幫忙,想讓林姑娘看看,她不比秀娘差。

  結果幫了倒忙,還被當著所有人的面訓了一頓。

  月錢也沒了。

  阿杏轉過身,往巷子外頭走。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她攥緊了袖口裡的手,腳步越走越快。

  心裡頭那口氣,她咽不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