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公益日


  林昭昭盤了三天的帳,越盤越不是滋味。

  育兒堂的問診銀子,她定的價已經很低了。

  小病小痛看一回,收二十文。

  開方子帶藥膳的,五十文封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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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城裡那些醫館便宜了不止一半。

  可就這個價,還是有人掏不起。

  她記得前天來了個婦人,背上背著個孩子,手裡牽著個更小的。

  那更小的孩子咳得臉通紅,鼻涕糊了一下巴。

  婦人在門口站了半天,問了一句多少錢,聽完轉身就走了。

  走的時候還拽了拽大孩子,壓著嗓子說了句。

  「走,回家熬碗姜水。」

  春杏那會兒追出去叫了兩聲,人沒回來。

  林昭昭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她來這個世道也有些日子了。

  上輩子在幼兒園當老師那會兒,碰上家長交不起託管費的,園長還能給免半個學期。

  可這是古代。

  沒社保沒醫保,看病吃藥全靠自己掏錢。

  二十文對她來說是半碗茶的事,對那些靠賣力氣過日子的人家,可能是兩天的口糧。

  她翻了翻帳本上剩的那二十四兩,心裡算了一筆帳。

  每月拿出一天來,不收診金。

  藥膳的材料她可以自己貼一部分,不夠的從這二十四兩里扣。

  一個月一天,撐得住。

  第二天早上,她跟秀娘幾個人說了這事。

  秀娘沒什麼意見,點了頭就去準備。

  翠屏和春蘭也沒多話,跟著幹活。

  春杏倒是嘟囔了一句。

  「白看病還倒貼藥錢,姑娘你是開善堂呢。」

  「一個月就一天。」

  「那也是銀子。」

  林昭昭拿筆在紙上寫告示,頭也沒抬。

  「掙銀子是為了花的,花在該花的地方,虧不了。」

  春杏想了想,沒再說。

  告示貼出去的那天,育兒堂門口沒什麼動靜。

  過了兩天,陸陸續續有人來打聽。

  「真不要錢?」

  「真不要。每月十五,帶著孩子來就成。」

  頭一個公益日定在三月十五。

  那天天還沒亮,巷子口就排上了人。

  林昭昭起來推門一看,隊伍從育兒堂門口排到了街尾拐角。

  全是婦人。

  有背著孩子的,有抱著的,有牽著走的。

  孩子大的三四歲,小的還在襁褓里。

  林昭昭愣了一息,回頭沖裡屋喊了一聲。

  「秀娘,翠屏,把桌子再搬兩張出來。」

  那一天從辰時看到申時,中間就歇了一炷香吃了碗面。

  來的多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積食的最多,風寒次之,還有幾個是出疹子的。

  林昭昭一個一個看,看完了跟娘親們交代清楚。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夜裡怎麼護理,幾天該好,不好了怎麼辦。

  說得細,說得慢,確保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秀娘在旁邊幫著登記,翠屏和春蘭熬藥膳粥,一碗一碗端出去。

  有個老太太抱著孫子看完了,走的時候拉著林昭昭的手。

  「姑娘,你這是積德的事。」

  「老人家客氣了,孩子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老太太點著頭走了,走出兩步又回來塞了三個雞蛋。

  林昭昭沒推,收了。

  到了傍晚關門的時候,春杏蹲在院子裡數。

  「今天一共看了四十七個。」

  林昭昭靠在門框上,腿都軟了。

  「多嗎?」

  「多。」春杏翻了個白眼,「尋常日子一天才十來個,今兒翻了四倍。」

  林昭昭笑了笑,沒接話。

  她心裡在想別的。

  今天來的那些人,好些個都不是頭一回帶孩子跑醫館。

  有幾個婦人說,之前去別處看過,藥吃了不見好,又貴。

  有的乾脆說,城東那幾家醫館,小孩的病根本不上心,隨便開幾副藥就打發了。

  她沒搭腔,只管低頭看診。

  可春杏嘴快。

  「那可不,那些醫館一副藥就要上百文,還未必對症。我家姑娘這兒,又便宜又管用,可不得來麼。」

  林昭昭瞪了她一眼。

  春杏吐了吐舌頭,沒再吭聲。

  公益日的事,兩天之內就傳開了。

  不光是窮人家來,有些家裡不算窮的也趕著十五來。

  說到底,誰家銀子不是銀子,能省則省。

  到了第二個月的公益日,隊伍排得更長了。

  巷子裡擠不下,排到了隔壁街上。

  育兒堂的名聲,一下子就起來了。

  可名聲這東西,有人聽了高興,有人聽了就不高興。

  城東有家醫館叫回春堂。

  開了十幾年,在這一片算老字號了。

  坐堂的郎中姓孫,五十來歲,醫術中規中矩,靠的是資歷老、關係廣。

  回春堂也看小兒的病,雖然不是專門看的,但好歹能分一杯羹。

  以前這片的百姓生了孩子有個頭疼腦熱,也都往回春堂跑。

  這兩個月,明顯人少了。

  孫郎中一開始沒當回事。

  等到第二個公益日過後,他徒弟跟他說了一句。

  「師父,上個月小兒問診的單子,比去年同月少了快一半。」

  孫郎中放下茶杯,沒吭聲。

  過了幾天,他讓人去打聽了一番。

  回來的人說了一通。

  什麼育兒堂,什麼林姑娘,什麼免費看診,什麼六品女官。

  孫郎中越聽臉越沉。

  「一個洗衣丫鬟出身的,也敢開堂坐診?」

  「人家有朝廷封的品階呢。」

  「品階是品階,行醫是行醫,她有沒有醫牒?」

  這話一出,底下人面面相覷。

  誰也不知道林昭昭有沒有醫牒。

  孫郎中把這事擱在心裡,暫時沒動。

  就在這個當口,阿杏找上門了。

  那天傍晚,回春堂快打烊了。

  阿杏站在門口,跟夥計說要見孫郎中。

  夥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誰啊?」

  「我在育兒堂做事的。」

  這話一出,夥計的表情就變了。

  阿杏被領到了後堂。

  孫郎中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兩枚核桃轉來轉去。

  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育兒堂的學徒?」

  阿杏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

  犯了錯,扣了月錢,不讓碰藥櫃,天天只能在旁邊看著。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阿杏抿了抿嘴。

  「我知道孫郎中的生意被育兒堂搶了不少。」

  「你倒消息靈通。」

  「我在那堂里待了快兩個月,裡頭什麼章程,什麼路數,我都清楚。」

  孫郎中沒說話,核桃轉得慢了。

  阿杏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幫您把那育兒堂的生意打下來。」

  「條件呢?」

  「事成之後,我來回春堂做事。」她頓了頓。「月銀二兩。」

  孫郎中的手停了。

  二兩銀子一個月請個學徒,擱在哪家醫館都嫌貴。

  可他沒急著回絕,反倒細細看了阿杏幾眼。

  「你在育兒堂犯了錯,林姑娘沒趕你走,你倒反過來要攪她的攤子?」

  阿杏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罰我的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面,連一點顏面都沒給我留。」

  「六百文的月錢全扣了,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等著吃飯。」

  「我跟她說過家裡的情況,她說規矩就是規矩。」

  孫郎中眯了眯眼,把核桃擱在桌上。

  「你在她那裡具體能看到什麼?」

  「方子、藥膳的配方、那些大戶人家的預約名冊。」

  阿杏的聲音壓低了些。

  「還有她進宮給皇子看診的時辰日子,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回,堂里什麼時候只有學徒守著,我都知道。」

  後堂里靜了片刻。

  孫郎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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