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儒醫投門
紅底黑字的告示在東市貼了整整三日。
千金求購小兒奇方的風聲傳遍大街小巷。
第四天清晨,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者邁進門檻。
老者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黃楊木簪別著。
他肩上挎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藥囊。
「老朽吳懷德,在山野行醫四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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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朝櫃檯後的林昭昭拱手行禮。
他的腰彎得很低,語氣平穩謙和。
周大牛上前倒了一碗熱茶。
吳懷德雙手接過去,道了一聲有勞。
「聽聞貴堂求治小兒宿疾良方,老朽不才,願試一試。」
江婉舟在旁打量著他。
「吳老先生精通小兒科?」
吳懷德放下粗瓷茶碗。
「兒科乃啞科,全憑望聞切聽,老朽略通一二。」
正說著,外頭一個婦人抱著發熱的男童進門。
男童三歲上下,兩腮燒得通紅,閉眼哼唧。
林昭昭並未起身,抬手示意吳懷德上前。
吳懷德邁步走到榻前,動作輕緩。
他先摸了摸孩子的耳後,又搭了手腕。
兩指在寸關尺三部切停了十息。
「表寒里熱,舌苔薄黃,尺脈微弦。」
吳懷德直起身子,看向林昭昭。
「此乃受了秋燥風涼,夾了內滯。」
「尋常大夫愛用辛涼解表,反倒傷了脾陰。」
「用淡豆豉三錢,蔥白兩寸,配上一錢生甘草足矣。」
林昭昭眼底微動。
此方極輕靈,不傷正氣,專克小兒初秋溫燥。
秀娘拿了藥單去後頭抓藥。
半個時辰後藥湯煎好,灌服下去兩刻鐘。
男童額頭冒出一層細汗,高熱退了大半。
婦人千恩萬謝,留下二十文錢千恩萬謝走了。
周大牛抓著後腦勺,滿嘴稱讚。
「老先生好神的手法,這比太醫院的御醫利落多了。」
江婉舟也微微點頭。
「藥味極少,藥力卻走得准。」
吳懷德退回客座,垂手而立。
「雕蟲小技,在林掌藥面前班門弄斧了。」
林昭昭坐在案後看著他。
吳懷德談吐文雅,進退有度,身上無半點粗鄙氣。
堂里的學徒們對他都很敬重。
「老先生若不嫌棄,且在育兒堂做個坐堂客卿。」
吳懷德再次躬身謝過。
到了晌午,後廂房裡收留的病童被抱出來曬日頭。
都察院僉事家的小姑娘坐在迴廊木凳上吃果子。
吳懷德整了整袖口,提著藥箱走過去。
「這女童神氣未復,老朽來替她推拿三關。」
他臉上掛著和藹的笑意,步子放得很輕。
春杏在旁笑著讓開位置。
「吳老先生心善,連推拿的活計都親力親為。」
然而吳懷德剛走到凳子前半步。
原本乖巧吃果子的小姑娘忽然身子一縮。
她嘴裡的果子啪嗒掉在青磚地上。
小姑娘兩手死死抱住春杏的腰,整張臉埋進衣服里。
渾身打著哆嗦,牙齒碰得咯咯響。
春杏摸著女童的背。
「囡囡不怕,老爺爺是給你治病的。」
小姑娘哭不出聲,發抖的幅度更劇烈了。
林昭昭正巧端著藥盤穿過穿堂。
她快步走下石階,伸手握住女童冰涼的小手。
微弱尖銳的心聲瞬間撞入腦海。
【好可怕!那個黑影子老爺爺又來了!】
【不要看我!眼睛像老鴉,要吃人肉!】
【他好臭,身上都是死蟲子爛爛的怪味!】
【他摸過虎子哥哥,虎子哥哥就被裝進黑車裡了!】
林昭昭掌心猛地一緊。
她面色平緩,輕輕拍撫著女童的後背。
吳懷德站在一步開外,神情關切。
「小兒膽弱,許是老朽容貌生疏,嚇著孩子了。」
他說著話,身子微微往前俯了俯。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兩下。
他在嗅這孩子頸窩裡的氣味。
那動作極細微,尋常人只當他是低頭瞧病。
林昭昭順勢將女童攬進懷裡,擋住他的目光。
女孩腦中的尖叫聲還在翻滾。
【他又在聞我!上次在街口也是這麼聞虎子哥哥的!】
【聞完就把虎子哥哥抓走了!】
【救救我,不要讓他聞我!】
林昭昭抬眼看向吳懷德。
老者面容慈祥,眼角堆著柔和的褶子。
任誰瞧了,都是個懸壺濟世的得道老醫。
「孩子昨夜受了驚,有些怯生。」
林昭昭把女童遞給春杏。
「抱去內堂歇著,餵兩口安神茶。」
吳懷德收回身子,兩手攏在寬大的袖袍里。
「是老朽唐突了。」
他的語氣依舊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昭昭側身讓路,引著他往藥架走。
「吳老先生常年走方,對奇蟲怪症可有心得?」
吳懷德神色如常地跟著邁步。
「古書里記載的異蠱,老朽早年翻閱過幾本殘卷。」
「皆是道聽途說,登不得大雅之堂。」
林昭昭隨手抓起一把白芷稱量。
「前日京中鬧的失語怪病,老先生在路上可有耳聞?」
吳懷德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悲憫。
「天降異災,苦的是百姓膝下的骨肉。」
「老朽聽聞林掌藥力挽狂瀾,才動了登門效力的心思。」
這套辭令滴水不漏。
若非女童的心聲揭了底,林昭昭幾乎也要信了他。
這根本不是什麼山野老醫。
這就是在京城暗巷裡專門嗅探骨血的獵犬。
他靠著過人的醫術和靈敏的嗅覺,四處搜尋藥引。
那些吃了毒糕不發腹痛的孩子,就是被他聞出體質帶走的。
如今育兒堂開出千金懸賞百草蓆。
他不僅不怕,反倒藉機混了進來。
他是想在育兒堂這幾十個病童里,挑揀漏網之魚。
林昭昭垂下眼皮,指腹摩挲著戥子的黃銅盤。
東郊別院的下落,全系在這個老者身上。
順天府不敢查,大理寺進不去。
要破這局,只能引蛇出洞。
吳懷德在育兒堂住了下來。
他在後院尋了間堆放雜物的矮屋,自個兒抱了卷粗草蓆鋪在地上,連周大牛替他搬來的厚棉褥子都給推了回去。
「老朽漂泊半生,習慣了硬板床,住得太軟反倒腰骨酸疼。」
吳懷德說話時總是弓著背,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白日裡前堂開門,他絕不往前頭的大案上坐,搬了張小竹凳,貼著門框邊緣坐下。
林昭昭給病童切脈,他在後頭伸著脖子看。
林昭昭抓起毛筆開方子,他的眼珠子就順著筆尖一筆一划地挪。
「老先生坐過來些,離得遠,瞧不真切。」
林昭昭放下筆,把寫好的宣紙往前推了推。
吳懷德連連擺手,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不敢不敢,林掌藥是朝廷封的五品女官,又是岐黃國手。」
「老朽不過是個鄉野鈴醫,能在一旁打個轉偷學兩招,已是天大的造化,安敢同席並坐。」
他嘴上謙卑得很,手底下卻勤快得挑不出錯。
院子裡的地皮他天不亮就掃乾淨了。
水缸里的水挑得滿滿當當,連水瓢都用細布擦得乾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