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老賊換藥


  晌午林昭昭忙不過來,指著邊上一張小方桌。

  「後頭還有七八個積食發熱的娃娃,老先生搭把手,分去診三個罷。」

  吳懷德腳下生根一般釘在門邊,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使不得,京城的富貴人家眼界高,瞧見老朽這身粗布破襖,怕是要嫌晦氣。」

  「抓藥煎藥的粗活交由老朽來辦就是,切脈定方的大事,非得姑娘親自定奪不可。」

  他說罷,挽起寬大的袖管,小跑著進了後堂藥櫃。

  江婉舟端著一簸箕乾草藥從迴廊走過來,朝著裡頭努了努嘴。

  「瞧著倒是規矩,連診金都不肯分潤半文,整日裡淨搶著干雜活。」

  林昭昭看著櫃檯前那道忙碌的灰布身影,神情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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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快些是好事。」

  吳懷德在藥櫃前抓藥,動作極輕。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縫裡發黃,捏起藥草來比繡花針還穩。

  林昭昭開的方子壓在銅鎮紙下頭。

  貫眾二錢,檳榔一錢半,炒白朮三錢。

  吳懷德背對著堂前,左手拉開裝有炒白朮的抽屜,右手卻滑向了邊上的小格。

  兩根手指極快地拈起三片薄薄的生白芍,混進了那堆切碎的白朮片裡。

  動作快得沒有半點聲響。

  生白芍性酸寒,善收斂陰氣。

  炒白朮性溫燥,專健脾運化。

  兩味藥混在一處,藥量不過兩分,外行人瞧在眼裡只當是碎渣子。

  可這極微弱的寒性摻和進肚裡,便能慢慢阻滯脾胃升發的熱氣。

  藥力不顯山不露水,卻能讓驅蟲的溫藥大打折扣。

  到了申時,後院的木榻上躺滿了服過藥的孩子。

  都察院僉事家的龍鳳胎剛喝完新煎的湯水。

  女童靠在軟枕上,小臉雖然沒有發白,卻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林昭昭端著一盤溫熱的蜜棗走過去,坐在床沿上。

  她剝開一顆棗肉,塞進小姑娘嘴裡。

  手指順勢貼在女童的胃脘處。

  指尖剛觸到皮肉,一陣細微斷續的心聲便在腦海里撞開。

  【肚肚沉沉的,像裝了濕泥巴。】

  【嘴巴里發酸,沒有昨天喝完藥舒服。】

  【後背有點涼,想睡覺。】

  林昭昭掌心往下挪了寸許,按了按水分穴。

  皮肉下頭的經絡跳動得有些發澀。

  這不是蠱蟲反撲,蠱蟲若是抬頭,心聲里必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叫嚷。

  這是脾陽被暗中壓制住的徵兆。

  林昭昭收回手,替小姑娘掖好薄被。

  她站起身,順著迴廊走向西跨院。

  侍郎家那個兩歲的遠哥兒正由奶娘抱著餵米糊。

  男童吃兩口便吐出半口,歪著腦袋直哼唧。

  林昭昭走過去,伸手在他後頸處輕揉。

  【不要吃糊糊,嘴裡苦苦的。】

  【胸口悶,想吐吐不出來。】

  【那個老爺爺身上的味道又變重了,臭死了。】

  兩處孩子的心聲,對得嚴絲合縫。

  藥被人動過了手腳。

  下藥的人手法極其老辣,甚至算準了小兒臟腑耐受的斤兩。

  藥量多一分,孩子便會劇烈腹痛嘔吐,立刻露出馬腳。

  藥量少一分,便壓不住那股驅蟲的溫燥之氣。

  就這麼卡在半生不熟的節骨眼上,日復一日地消磨元氣。

  等時日久了,旁人只會當是小兒體虛受不住大病,絕不會懷疑到藥渣裡頭去。

  林昭昭穿過月亮門,走到煎藥的茶棚外。

  吳懷德正蹲在泥爐子旁,拿著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火苗。

  陶罐蓋子被蒸汽頂得撲撲作響,藥氣混著草木灰漫開。

  見林昭昭走過來,吳懷德趕忙撐著膝蓋站起身。

  他把蒲扇往腋下一夾,臉上堆起溫和的皺紋。

  「林掌藥怎麼親自到後頭來了,仔細煙氣熏著眼睛。」

  「這罐藥熬得差不多了,老朽這就濾出來給東廂送去。」

  林昭昭走到藥罐前,掀開瓦蓋看了一眼。

  湯色深褐,上頭浮著一層細密的褐色沫子。

  她伸手從藥案的殘渣盆里隨手翻了翻,指尖挑起半片殘破的根莖。

  吳懷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兩隻手在布袍上蹭了蹭。

  「老朽……老朽挑揀藥材時手腳粗笨,沒把碎葉剔乾淨,林掌藥莫怪。」

  林昭昭將那半片生白芍扔回盆里。

  「老先生煎藥的火候掌握得極好,文火慢燉,藥性走得勻。」

  吳懷德弓著腰,連連點頭。

  「林掌藥謬讚了,老朽年輕時在南邊走街串巷,旁的事學不會,伺候這隻泥爐子倒有幾分笨力氣。」

  「育兒堂人手緊,有老先生在後頭照看火候,我省心不少。」

  林昭昭語氣平常,甚至帶著兩分讚許。

  「今日外頭天色暗得早,老先生早些歇著罷,剩下的三罐讓大牛來看著。」

  吳懷德垂著腦袋,嘴裡不住地道謝。

  「哎,哎,老朽聽姑娘的,這就去洗洗手。」

  他轉過身,邁著小碎步朝後院柴房走去。

  灰布道袍在秋風裡晃晃悠悠,身形瞧著佝僂又老實。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江婉舟提著空茶壺走過來,有些納悶。

  「你平日裡抓藥最見不得雜質,方才那盆藥渣碎成那樣,怎麼也不說他兩句?」

  「碎些不妨事,肯做事的人難尋。」

  林昭昭收回視線,轉頭吩咐周大牛。

  「去把方才那罐濾出來的藥湯倒進水溝里。」

  周大牛愣住了,手裡的銅勺停在半空。

  「倒了?姑娘,那可是熬了半個時辰的好藥材,裡頭還有上等的使君子呢。」

  「叫你倒便倒,莫要多嘴。」

  林昭昭壓低了聲音。

  「重新起爐子,按早上的原方抓藥,生白芍一片也不許放。」

  周大牛見她神色冷沉,不敢怠慢,抱起藥罐悄悄退出了茶棚。

  夜幕很快沉了下來。

  東市的長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籠,風裡卷著乾枯的柳葉。

  育兒堂的大門落了銅鎖。

  吳懷德住的那間低矮柴房裡,沒有點油燈。

  黑漆漆的窗戶紙後頭,隱隱印著一道乾瘦的身形。

  吳懷德盤腿坐在草蓆上,耳朵貼著靠近迴廊的板壁。

  外頭很靜,只有周大牛在前堂翻動藥屜的拉扯聲,還有小兒偶爾的抽泣。

  吳懷德從懷裡摸出一隻極細的小竹筒。

  竹筒拔開塞子,裡頭滾出幾枚暗紅色的乾癟藥丸,散發著一股古怪的土腥氣。

  他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將藥丸捏碎成極細的粉末,包進油紙包里。

  前堂那女大夫的底細,他這幾日摸得一清二楚。

  辨脈的手段確實有些邪門,方子開得也刁鑽。

  可終究是個養在深閨里的嫩瓜,幾句好話一捧,便真當自己是個任勞任怨的山野老實人。

  只要再過三日,這幾十個小兒的脾陽被徹底拔了根,神仙也辨不出死因。

  到時候蠱毒順理成章收回體內,這批被淬鍊過的上品血肉,便能順理成章送出京城。

  吳懷德將油紙包貼身藏好,無聲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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