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矛盾重重
老穩婆臉色煞白,兩隻手抖得像秋風裡的干樹葉。
她接生三十年,最怕的就是產後血崩。
民間遇到這等陣仗,全靠拿灶膛底下的草木灰往裡填。
填得住就活,填不住就咽氣,十個裡頭死八個。
「快,去灶房抓兩把草木灰!」
劉穩婆扯著嗓子大喊,腳底下一陣發軟。
林昭昭正挑簾進來查看,聞聲一把推開了劉穩婆。
「混帳,草木灰進腹,是嫌人死得不夠快麼!」
林昭昭快步衝到產床前,一眼掃見產婦慘白的面門。
產婦喉嚨里發出遊絲般的喘息,脈搏細弱得幾乎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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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隨血脫,這是亡陽在即的惡候。
林昭昭解下隨身針包,反手一抖,排針整齊平攤在木盤上。
「小蓮,按住氣海關元,向下揉推,壓住子宮底部!」
何小蓮應聲撲上去,咬著牙用雙手掌根死死頂住產婦小腹。
林昭昭左手拇指卡准產婦左足大趾內側甲角。
右手拈起一根毫針,毫不猶豫直刺隱白穴。
隱白為脾經井穴,專司統血凝滯。
針尖刺入半個毫釐,林昭昭指尖發力,重提重按。
接著,第二根兩寸長針斜刺入小腿內側的三陰交。
三陰交交會肝脾腎三經,行瀉法強刺激,引氣歸元。
林昭昭下針極快,手腕連抖,連取百會與獨陰兩處大穴。
產婦身子劇烈抽搐了一下,嘴裡溢出一聲低微的嗚咽。
劉穩婆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喘一口。
她從沒見過有人生孩子大出血拿針紮腳指頭的。
平日裡郎中見這陣仗早就避嫌逃走,這年輕女官竟敢硬頂。
幾針下去,原本泉涌般的鮮血,流勢漸漸緩了下來。
鮮紅的血水變成了暗紅的細流。
林昭昭頭也沒抬,額角的汗珠滾下來,掛在下巴尖上。
「春杏,取生大黃粉三錢,用熱黃酒沖開灌下去!」
「後廚備下的獨參湯呢,加生白芍五錢,速速端來!」
春杏端著陶碗小跑進門,藥香混著酒氣在屋裡散開。
何小蓮兩隻手按得發酸發抖,連動都不敢動彈一下。
林昭昭接過酒湯,用木匙撬開產婦緊咬的牙關,順著舌根灌入。
獨參湯大補元氣以固脫,大黃借酒力下行,推陳致新。
一碗藥汁盡數咽下,產婦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鳴響。
何小蓮手掌底下的棉絮腹團,漸漸開始收縮變硬。
像是一塊凍硬的頑石,頂住了掌心的下壓。
下身那股嚇人的熱血,終於止住了淌動,只滲出幾縷餘瀝。
產婦乾裂的嘴唇泛出一絲血色,緩緩閉上了翻白的眼瞼。
何小蓮脫力般鬆開手,整條小臂酸麻得提不起來。
劉穩婆靠在柱子上,雙腿打顫,連抹冷汗。
她行醫接生幾十年,頭一回見血崩能當場止在床上的。
林昭昭拔出隱白穴上的毫針,放入酒盤擦拭。
「洗手,換乾爽被褥,給她裹上腹帶壓緊。」
林昭昭轉過身,冷冷看向角落裡的劉穩婆。
劉穩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皮漲得紫漲。
「姑娘,老婆子錯了,老婆子不該提草木灰。」
林昭昭解下染血的圍裙,扔在木盆里。
「草木灰滿是煙火髒沫,塞進胞宮,即便止了血,不出三日也要高熱潰爛而亡。」
「你不是錯了,你是拿著人命當兒戲,憑著老資歷混日子。」
林昭昭環視屋內站著的四個穩婆和六個年輕醫工。
眾人都屏住呼吸,垂手聽訓。
「今日這樁險情,全因疏忽大意,未曾細查胎盤是否完整。」
「若非小蓮警醒按住小腹,此刻抬出去的便是一具屍首。」
林昭昭走到外堂,提起毛筆在白麻紙上刷刷書寫。
字跡端正凌厲,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產育急救鐵律第一條,產後必查胎盤全貌,少半塊者立下藥引排。
第二條,產後腹軟如綿且血色鮮紅者,立按宮底,禁填灰土。
第三條,隱白百會獨陰三針定規,凡當值者皆需考核過關。
第四條,草木灰入室者,立革其職,送順天府治濫殺之罪。
林昭昭擲下毛筆,將那張紙拍在劉穩婆面前。
「按手印,認下這四條規矩。」
「認不下的,此刻領了工錢走人,南熏坊不留混飯吃的神仙。」
劉穩婆哪敢說半個不字。
她顫巍巍伸出拇指,在紅泥盒裡按了印泥,結結實實蓋在紙上。
另外三個穩婆也趕忙上前畫押。
平日裡她們在民家作威作福,主家還得好酒好肉奉著。
如今在這診療所里,才曉得人命壓在肩上有多沉。
外頭殺豬匠抱著兒子,隔著帘子聽得清清楚楚。
漢子抹去臉上的淚水,朝著裡屋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江婉舟在算盤前長舒了一口氣,把脈案底冊鎖進鐵匣。
門外街面上,看熱鬧的百姓聽見母子平安的消息,爆發出一陣喝彩。
幾個藥鋪的眼線悄悄溜出人群,快步奔向茶樓回話去了。
林昭昭淨了手,換上一身乾爽的青布衣衫。
剛跨出穿堂門,就見周大牛神色匆匆從外院跑了進來。
「姑娘,順天府那邊遞了緊急火籤過來。」
林昭昭接過那根裹著黃絹的簽子,眉頭挑了挑。
「府尹大人找我?」
周大牛喘著粗氣,壓低了嗓門。
「不是府尹,是錦衣衛那邊的大人。」
「西山大營送進來幾個重傷的邊軍將官,發了急火高熱,傷口潰爛見骨。」
「太醫院的人束手無策,指名要育兒堂去接盤子。」
林昭昭捏緊了手中的竹籤。
邊軍將官受創,向來有軍醫照料,推給民間醫館本就蹊蹺。
太醫院那幫老御醫明擺著是想借刀殺人。
治好了是本分,治死了便是通敵誤軍的潑天大罪。
林昭昭將火籤收進袖中,轉身吩咐何小蓮照看產婦。
她抬腳往大門外走去,冷風掀起她青布官袍的衣角。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油布快車,兩名挎刀力士正冷冷盯著門內。
林昭昭扶著車轅踩上腳踏,帘子剛掀開半角,裡頭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將她一把拽了進去。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林昭昭手裡的短銀針已經頂在對方腕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