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粗心的穩婆
車裡坐著的漢子縮回手,揉著手腕直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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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掌藥手底下真快,我是蕭七。」
林昭昭收起銀針,坐在迎枕對面。
「定遠侯府的侍衛統領,穿錦衣衛的皮子嚇唬人做什麼。」
蕭七壓低聲音。
「太醫院李鶴年託了兵部熟人,想拿西山潰爛的傷兵訛你。」
「國公爺在城外截下軍報,直接遞給御史台,參了他們剋扣金瘡藥。」
「這趟渾水不用你蹚,國公爺讓我送你回南熏坊。」
林昭昭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頭,街市如常。
李鶴年那幫人見縫插針,前腳栽贓後腳使絆子,儘是下三濫招式。
「替我謝過國公爺,這筆帳回頭太醫院有的還。」
快車拐了個彎,把林昭昭穩穩送回南熏坊側門。
林昭昭跨進垂花門,院子裡卻沒平日那般規整。
迴廊底下堆著兩個髒木桶,裡頭飄著帶血腥的舊棉絮。
西側罩房裡傳來一陣尖細的笑罵聲。
「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念了兩天醫書,倒管起老娘接生來了。」
說話的是城西請來的趙穩婆。
趙穩婆在正陽門外接生了半輩子,腰裡常年揣著兩貫銅錢顯擺。
何小蓮端著熱水盆站在台階下,眼圈通紅。
「趙嬸子,姑娘定下的章程,剪刀必須煮透兩刻鐘。」
「你方才拿開水燙一下就使,不合堂里的法度。」
趙穩婆啐了一口濃痰在青磚地上。
「老婆子接下的娃娃,比你這丫頭吃過的鹽粒還多。」
「當年給巡撫家姨娘接生,也是拿火燎兩下就鉸臍帶,哪個死了?」
「拿官府的架子壓我,真當自己是九品大醫官了。」
另外兩個老穩婆坐在遊廊長凳上剝花生,跟著一陣鬨笑。
學堂里出身的女醫工年紀小,麵皮薄,全被堵在院角不敢吭聲。
林昭昭踩著薄底官靴邁進月亮門。
院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趙穩婆收了臉上的橫肉,訕訕地在圍裙上抹著油手。
「林掌藥回得倒快,這不正教小輩規矩呢。」
林昭昭走到水桶旁,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髒棉絮。
「南熏坊的規矩,血污物件立時入土深埋,誰扔在走道上的?」
趙穩婆翻了個白眼,嘴裡咕噥著。
「接生本就是污穢活計,哪來那麼多窮講究。」
江婉舟抱著帳簿從內堂跨出來,臉色極沉。
「姑娘,方才李木匠家的娘子送進來了,折騰了半日沒動靜。」
林昭昭沒理會趙穩婆,轉身吩咐何小蓮。
「淨手,換乾淨罩袍,隨我進乙字號產房。」
何小蓮抹乾眼淚,快步跟了上去。
趙穩婆在後頭哼了一聲,扭著肥胖的腰身擠進門檻。
「李家給了一兩銀子的喜錢,這胎還得老婆子來掌脈。」
產房裡點著兩盞油燈,木匠娘子躺在杉木板床上。
婦人疼得嘴唇發白,兩隻手死死扣著床沿的麻繩。
趙穩婆挽起袖子,大步跨到床頭,伸手就要去翻被單。
林昭昭抬手擋住了她的胳膊。
「先聽胎音,量骨盆寬度,摸清胎位走向。」
趙穩婆嗤笑一聲,硬推開何小蓮拿來的竹筒聽器。
「費那二遍事作甚,伸手摸一把骨縫開沒開,比啥都准。」
趙穩婆粗糙的大手沒塗潤滑的香油,直直探了進去。
木匠娘子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整個人直挺挺往後仰。
林昭昭三指搭在婦人寸口脈上,眉梢壓低。
脈象細數而急促,下焦氣血翻騰得厲害。
一陣極微弱的喘息聲混著憋悶,鑽進林昭昭耳底。
【脖子被繩子勒住了。】
【轉不動,頭好疼呀。】
【外面有人在扯我的腳。】
這是臍帶繞頸,加上胎位打橫。
何小蓮拿著竹筒貼在婦人肚皮右上方,仔細聽了片刻。
「姑娘,胎心跳得極快,在右肋下頭,不是正位。」
「應當是橫位,得趕緊用手推正胎頭。」
趙穩婆一把打掉何小蓮手裡的竹筒。
「黃毛丫頭休要胡唚,老婆子摸著是腳先下來。」
「橫位怕什麼,等腳伸出來,用力順著往外拽便是。」
何小蓮急得直跺腳。
「橫位硬拽,不僅會扯斷孩子的腿,產婦也會被撕爛產道。」
趙穩婆叉著腰,唾沫星子噴在何小蓮臉上。
「我接生三十年,拽出過幾十個足先露的,你見過幾個娃?」
「出了岔子老娘擔著,不用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躺在床上的木匠娘子聽得渾身發抖,哭著求告。
「趙媽媽,您慢些,我肚子疼得要裂開了。」
趙穩婆不僅沒停手,反而招呼外頭兩個老姐妹。
「王嫂子,張家妹子,進來按住產婦兩隻胳膊。」
「我拿麻布包著手,進去把腳摳出來。」
兩個穩婆應聲就要跨進屋。
「我看誰敢動。」
林昭昭的聲音不大,冰冷得像井底的寒水。
兩個老穩婆的腳懸在門檻上,沒敢落下去。
趙穩婆仗著年紀大,瞪起綠豆眼。
「林昭昭,你開館子賺錢,也得講先來後到的規矩。」
「李家托的是我的交情,你橫插一槓子,是不守行規。」
林昭昭轉過身,一雙眼睛冷冷盯著趙穩婆。
「行規是讓活人活命,不是讓你草菅人命。」
「孩子臍帶繞了頸脖,身子橫在骨盆上頭。」
「你伸手硬扯雙足,臍帶收緊,孩子三息之內就會被生生勒死。」
趙穩婆愣了一下,隨即撒潑般把帕子摔在地上。
「少拿這些玄乎話嚇唬人,你隔著肚皮能長了千里眼?」
「老娘今兒偏要順著拉,看他死不死!」
趙穩婆挽起油膩的袖管,低頭就去抓產婦的腳踝。
林昭昭反手扣住趙穩婆的麻穴,力道用得極巧。
趙穩婆哎喲一聲痛叫,整條胳膊酸麻得耷拉下來。
「大牛,把這三個老貨拖到外院看管起來。」
周大牛早帶著短棍候在帘子外頭,一步搶進屋。
大牛像拎小雞仔一樣,一把揪住趙穩婆的後領往外拖。
「姓林的,你砸老娘的飯碗,你不得好死!」
趙穩婆尖厲的叫罵聲被掩在外門沉重的門板後頭。
產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木匠娘子虛弱的抽泣。
「小蓮,拿烈酒擦洗雙手,抹足麻油。」
林昭昭的聲音平穩,沒有半點慌亂。
何小蓮深吸了口氣,迅速在銅盆里淨手。
林昭昭彎下身,手掌貼在產婦微隆的肚皮外側。
她順著腹壁輕輕滑動,摸清了嬰兒頭部與臀部的方位。
【頭好緊,脖子好疼。】
啼哭的心聲越來越弱,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