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查帳驗藥懲惡奴
「孫管事,陳少爺進門時,是你引的客?」
孫進寶上前打了半個千兒,賠著笑臉。
「回姑娘的話,正是小的領進來的。」
「陳家是城南做布匹大營生的,體面尊貴,小的怕怠慢了貴客。」
「特意吩咐各處用最好的物件伺候著。」
陳少爺在旁邊冷笑一聲,啐了一口。
「好個最好的物件伺候!」
「你方才在夾道里,拉著我陳家總管的袖子,話里話外敲打什麼?」
「你說後院穩婆手底下沒輕沒重,若想母子少受罪,得多包二十兩紅封!」
「還說堂里的好炭火有限,銀子給不夠,只能點嗆人的爛木炭!」
「我們陳家顧念產婦安危,當場塞了你五兩碎銀,你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陳少爺這話一出,四下里看熱鬧的街坊頓時炸開了竊竊私語。
「瞧著牌匾光鮮,背地裡同那些穩婆一個德性。」
「巧立名目勒索銀子,真是不嫌臊得慌。」
周大牛在旁邊氣得橫眉怒目,手裡的哨棒重重往青磚上一頓。
「孫進寶,姑娘三令五申不許私收紅封,你背著大夥幹這等下作勾當?」
孫進寶麵皮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叫撞天屈。
「陳少爺血口噴人,小的何曾收過你半厘碎銀子!」
「那是陳家總管硬塞給小的買茶喝的,小的推辭不過才暫代收著!」
「這全是一片好心,怎的成了勒索!」
江婉舟在旁邊氣得手腳發抖,算盤珠子都撥亂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引薦進來的人,背地裡竟敢做出這等砸招牌的爛事。
林昭昭面色沉靜,沒有半點急躁。
她走到大堂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下,順手將摺疊的帳單平鋪在桌面上。
春杏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黑瓦罐小跑著進了廳堂。
瓦罐放在桌案正中,藥香在屋裡散開。
林昭昭挽起袖口,取出一雙竹筷,在瓦罐里輕輕翻挑。
幾片煮爛的當歸,幾撮乾癟的桃仁,還有幾塊黑褐色的炮姜。
裡頭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半點參蘆參須的影子。
林昭昭夾起一塊炮姜,放在白瓷碟子裡。
「陳少爺,您看清楚,這是方才少奶奶用下的全部藥料。」
「藥房底單上記著,此方名喚調元散瘀湯,連鍋帶藥統共值八十五文錢。」
「堂里公帳上給富戶開的也是此方,並不曾收過您八兩銀子的參湯錢。」
陳少爺湊上前看了一眼碟子裡的藥渣,愣在當場。
趙全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半寸,兩隻手死死抓著櫃檯邊沿。
林昭昭放下竹筷,轉頭吩咐周大牛。
「大牛,把藥房取藥的底簿,連同櫃檯的存根對牌拿過來。」
周大牛辦事麻利,片刻工夫就把兩本厚厚的線裝帳簿拍在桌上。
林昭昭指尖在帳頁上飛快划過,核對出入名目。
藥房的領料單上,清清楚楚寫著調元散瘀湯一份,支銀八十五文。
而趙全手裡的開銷副冊上,卻大喇喇寫著特調野山參湯,列銀八兩。
中間那七兩九錢多的差額,根本沒有入公庫的帳眼。
林昭昭合上帳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趙帳房,這多出來的七兩多銀子,入的是哪一處的庫房?」
趙全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淌在衣襟上,嘴唇哆嗦著擠不出整句。
「小人……小人是一時昏了頭,算錯了帳目……」
「算錯了?」
林昭昭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
「地龍溫宿費三兩,庫房領的是官中撥發的木炭,何時收過客人的銀子?」
「金針引氣費四兩,我給產婦順胎,依律算在五兩定額診金之內。」
「穩婆喜金十兩,南熏坊鐵律明文,私授受者立革,你倒是大方,替穩婆在明面上討要。」
她每說一句,向前踏出一步。
趙全被逼得步步後退,後背砰地撞在藥櫃的大抽屜上。
林昭昭走到孫進寶面前,停下腳步。
孫進寶眼神慌亂,腳尖朝向大門,暗自想要溜走。
周大牛眼疾手快,橫跨一步堵在大門正中,哨棒橫在胸前。
林昭昭目光落回孫進寶腰間的荷包上。
「孫管事,你說那五兩碎銀是陳家塞給你買茶喝的。」
「不知南熏坊門規第三條,管事私受外財者如何處置,你可還背得出來?」
孫進寶面如死灰,膝蓋一彎,噗通跪倒在青磚地上。
「林掌藥饒命,小人是豬油蒙了心!」
「小人見陳家車馬闊綽,以為是大肥主顧,這才……這才動了貪念。」
「銀子全在這,小人一文都沒敢花,全吐出來還給陳少爺!」
孫進寶解下腰間的布荷包,倒出幾塊散碎白銀,在青磚地上叮噹亂響。
門外圍觀的百姓看清了原委,風向頓時轉了過來。
「原來是底下這幫刁奴背著掌藥吃回扣弄鬼。」
「我就說前日張屠夫家生娃只收了八百文,怎的到富戶手裡翻了天。」
「掌藥女官明察秋毫,當場驗藥渣,半點不護短,真是講究人。」
陳少爺站在旁邊,看著地上的碎銀和藥渣,原本的怒火全消了大半。
他有些尷尬地整了整領口,向林昭昭抱了抱拳。
「林掌藥行事磊落,是在下錯怪了育兒堂。」
「方才口出狂言,是在下失禮。」
林昭昭神色平緩,向陳少爺屈膝還了半禮。
「陳少爺護妻心切,乃是人之常情。」
「南熏坊用人不當,出了欺瞞主顧的惡奴,是我治下不嚴的過失。」
林昭昭轉頭看向江婉舟。
「江姐姐,按堂里的正經規矩重新結帳。」
江婉舟取來新帳單,飛快撥打算盤。
「富戶順產診金定額五兩,調元散瘀湯兩劑共一百七十文,細布換洗費五十文。」
「總共合算白銀五兩二錢二分。」
陳少爺聽了這個數,痛快地從袖裡掏出一錠五兩重的小元寶,又補了三錢碎銀放在案上。
「規矩就是規矩,該給的銀子,陳某一文不少。」
「林掌藥一手推胎的本事,救了我母子二人,陳某改日定送謝匾上門。」
林昭昭吩咐何小蓮將少婦好生安置在暖舍歇息,親自將陳少爺送出穿堂。
送走了客家,大門兩扇厚重木板在身後轟然合攏。
廳堂里的空氣陡然沉了下來。
幾個在廊下灑掃的小醫工垂著手,大氣不敢喘一口。
孫進寶和趙全並排跪在地上,渾身打戰。
林昭昭走到櫃檯後頭,拉開抽屜,取出一疊蓋著朱紅印泥的聘用身契。
她將兩人的文書抽了出來,放在趙全頭頂上方的櫃檯上。
「趙全,擅改帳目,虛報藥料,侵吞診資。」
「孫進寶,私索外財,恐嚇病家,敗壞醫風。」
林昭昭的聲音清脆,在大廳樑柱間迴蕩。
「扣發二人當月全額工錢,追回所貪銀兩。」
「大牛,拿繩子綁了,送順天府衙門治以盜竊訛詐之罪。」
孫進寶嚇得磕頭如搗蒜,腦門在青磚上撞得通紅。
「姑娘開恩,送進順天府,小人這輩子就全毀了!」
「求江掌柜看在表親份上,替小的求求情罷!」
江婉舟把臉別過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好心引薦你謀個正經營生,你卻在此挖我的牆角。」
「育兒堂是救命的地方,容不得你這等吸血的蛀蟲。」
周大牛取來粗麻繩,利落地將兩人捆了個結實,像拖死狗一樣拖往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