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坐地起價驗藥渣


  黑漆大車前頭掛著兩個紫銅鈴鐺。

  趕車的車夫穿一身青緞子夾袍。

  車門帘子挑開,裡頭跳下一個穿醬紫綢襖的中年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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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來人搭把手,我家大少奶奶要臨盆了!」

  婦人扯著帕子,聲音亮得整條街都聽得清。

  車裡跟著出來個穿寶藍杭綢圓領袍的年輕少爺,腳下直打晃。

  後頭兩輛青頂小轎也落了轎,鑽出四個粗使婆子,手裡提著細軟包袱。

  周大牛把手裡的水桶往地上一擱,大步迎了上去。

  「男客前廳奉茶,女眷隨穩婆走西夾道進後院。」

  綢襖婦人橫了周大牛一眼,腳下卻沒耽擱,催著婆子們去抬車裡的人。

  車裡抬出來個麵皮白淨的少婦,穿一身軟緞小襖,疼得直哼哼。

  劉穩婆同何小蓮抬著竹兜軟竿,利落地將少婦接了過去。

  年輕少爺想跟著往內院走,被周大牛橫手攔在外門木柵欄前。

  「後頭全是婦人產舍,官府批過明文,外男一概留步。」

  年輕少爺從袖裡掏出一把銅錢想塞過去。

  周大牛把手背在身後,沒接那把錢。

  「少爺去東花廳坐著吃茶,裡頭有動靜自會打發人來報信。」

  年輕少爺只得退回前頭門房,坐立不安地搓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林昭昭踩著布鞋穿過夾道,進了後院正房。

  少婦躺在靠窗的大杉木床上,頭髮被汗水打得透濕。

  劉穩婆摸過骨縫,轉頭同林昭昭回話。

  「骨縫開了六指,胎頭順,母身底子好,不礙事。」

  林昭昭三指搭在少婦腕骨上,脈象滑數均勻,是個順產的底子。

  少婦腹中的嬰兒動了動,傳來一陣歡脫微弱的聲響。

  【屋裡好暖和,這地方軟和。】

  【我得快些出去見娘親。】

  林昭昭收回手,聲音放得平緩。

  「身子放寬些,少婦人骨盆生得闊,不用遭大罪。」

  少婦抓著軟枕,聽見這甜潤話音,原本繃緊的身子慢慢松泛了三分。

  春杏端來滾熱的艾草水,何小蓮替少婦換上洗淨的白棉短衫。

  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伴著兩聲痛呼,哇的一聲啼哭穿透了窗紙。

  「生了,生了個六斤半的哥兒!」

  劉穩婆托著洗淨的男娃,用細軟白布裹了個嚴實。

  醬紫綢襖的婦人是產婦的婆母,站在屏風外頭笑得合不攏嘴。

  「阿彌陀佛,祖宗保佑,老陳家有後了!」

  何小蓮手腳麻利地端出胎盤核驗,確係完好無缺,方才鬆了氣。

  陳家婆母抱了孫子,在襁褓上親了又親,喜得直落淚。

  春杏遞上溫熱的紅棗生化飲,伺候少婦服下歇息。

  外頭天色已經黃昏。

  年輕少爺在東花廳得了喜信,喜不自勝地走到櫃檯前頭準備會帳。

  櫃檯後頭坐著前日新招進來的帳房趙全。

  趙全拿細毛筆在宣紙上算了幾筆,撥弄著手裡的銅算盤。

  「陳少爺,大少奶奶順產哥兒一名,母子平安。」

  「連同湯藥、房舍、產具、看護,一共該收三十八兩六錢銀子。」

  原本喜氣洋洋的陳少爺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

  「多少?」

  趙全把算盤往外推了推,皮笑肉不笑地垂著眼皮。

  「三十八兩六錢。」

  陳少爺一把拍在櫃檯檯面上,震得筆架子亂晃。

  「你們門前榜文上白紙黑字寫著,富戶順產統一定例五兩銀子!」

  「這三十八兩是從哪座金山里刨出來的?」

  「本少爺雖不缺這幾兩碎銀,可也不能讓人當肥羊平白宰割!」

  趙全抖了抖手裡的細帳單子,慢條斯理地開口。

  「陳少爺此言差矣,五兩那是下房粗苯人家的定額。」

  「您家少奶奶住的是甲字號暖閣,使的是特等銀絲炭,耗費能一樣麼?」

  「再者說,給大少奶奶下針護脈的是掌藥女官親自動手。」

  「這獨家參歸養榮湯裡頭,加的是長白山三十年的野山參須。」

  「這筆潤筆診資,合情合理,九門提督府里也是這個行市。」

  陳少爺氣得麵皮紫漲,抓起桌上的茶碗重重摜在地上。

  青花茶碗碎成四五瓣,茶水潑濕了門檻。

  「放你娘的狗屁!」

  「進門前你們那管事口口聲聲說,堂里規矩嚴整,童叟無欺。」

  「結果剛生下孩子,帳單就翻了七八倍!」

  「這不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同攔路剪徑的響馬強盜有什麼兩樣!」

  陳家那四個粗使婆子聽見動靜,也呼啦啦全湧進了大廳。

  「黑心肝的醫館,打著官家旗號坑害良善!」

  「大夥快來看看啊,南熏坊強收買路錢啦!」

  婆子們扯開嗓子在街沿前頭大喊大叫。

  外頭幾個茶樓的閒漢與藥鋪夥計聞聲聚在門前,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江婉舟在帳房裡頭聽見喧譁,急忙抓著總帳簿快步跑了出來。

  林昭昭正巧從垂花門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換下的乾淨圍裙。

  見外頭圍了一圈人,林昭昭眉梢動了動,徑直走到櫃檯前。

  「何事喧譁?」

  陳少爺見管事的姑娘出來了,指著趙全的鼻子怒聲質問。

  「林掌藥,你來得正好,你給本少爺評評這個理!」

  「我家娘子頭胎順遂,在你這躺了不到一個時辰。」

  「你們這帳房開口就要三十八兩六錢銀子,太醫院也沒這般貴氣!」

  林昭昭目光轉向趙全。

  趙全眼神遊移了一下,趕忙把手中的明細單據遞上前。

  「姑娘,陳家大門大戶,小的全按最上等的規製備下的用度。」

  「裡頭用了上好野山參,炭火也是用的無煙銀霜炭。」

  「小的是按堂里的收益算計,並無半點私心。」

  林昭昭伸手接過那張長長的宣紙單據。

  單子上墨跡新鮮,名目繁多。

  定額診金五兩之後,添了特等看護銀六兩。

  地龍溫宿費三兩,金針引氣費四兩。

  野山參歸生化湯八兩,還有一筆十兩銀子的穩婆喜金。

  林昭昭目光停在那筆野山參歸生化湯上。

  方才在後院產房,少婦喝的那碗藥是春杏親手端過去的。

  那是南熏坊常備的生化飲,統共用了當歸、川芎、桃仁、炮姜與炙甘草。

  裡頭連半根野山參須子都沒放過。

  林昭昭把單子折好,捏在手心裡,轉頭看向站在後頭的春杏。

  「去把後廚煎藥的藥渣瓦罐端出來。」

  春杏應聲扭頭跑向後院。

  趙全站在櫃檯後頭,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油汗。

  林昭昭又看向站在人群後頭的接引管事孫進寶。

  孫進寶是江婉舟遠房表舅薦來管前堂雜務的,穿著一身整齊的繭綢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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