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變
「常鯉!常鯉!」
初春的寂靜的午後,被王嬸急促的聲音打破了。
常鯉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打開門。
鄰家的王嬸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色煞白,額頭上都是汗。
「王嬸子,怎麼了?」常鯉扶住她,輕拍她後背順氣,「您慢點說,別急。」
王嬸子上氣不接下氣,「梁國……梁國戰敗了!」
常鯉愣了一下。
梁國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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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國的軍隊勢如破竹,那蕭國的靖王父子,更是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我們梁國節節敗退,朝廷已經派人去求和了,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常鯉沉默了片刻,梁國近些年國力確實逐漸式微下來,從平日裡的生活中也能感受出。
賦稅加重,村里很多人都吃不上飯,若不是自己學得這一手刺繡手藝,沒有爹娘的庇護,她恐怕也要活不下去了。
王嬸子住她家隔壁,平時一直很照顧他們家,尤其是父親兩年前過世,王嬸子也是幫襯了不少。
常鯉輕輕嘆了口氣,反過來寬慰王嬸子:「王嬸子您別太擔心。咱們梅山村地處偏遠,朝廷的事情,輪不到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操心。」
「咱們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兵荒馬亂的,您更要保重身體,活在當下。」
王嬸子看著常鯉,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麼事情,總是樂觀豁達。
七歲喪母的時候,即便十分悲痛,能安慰悲痛欲絕的父親。
兩年前父親也意外去世,她一個姑娘家獨自操持家務,她擔心常鯉會想不開尋短見,但沒想到,常鯉也挺過來了。
如今,好不容易日子稍稍安穩下來了,想著等她家兒子長大些,就讓他娶了常鯉,可又出了錢寶山那事。
兩人又閒聊了半晌,常鯉才送王嬸子離開。
「小鯉……你要是不嫌棄,就等幾年,讓我家那小子娶了你,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今年剛及笄,王嬸子家的孩子才十三歲。
梁國男子二十歲才能成婚,這還有七年。
且不說她能不能等得起,就是鎮上的那個錢寶山就是個大麻煩。
常鯉就搖搖頭,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
她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攢夠銀錢,離開梅山村。
送別王嬸子後,常鯉回到屋裡繼續繡花。
這些絹帕是鎮上的繡莊訂的貨,一塊能賣五十文錢。她已經攢了三兩銀子,再過兩個月,就能湊夠五兩銀子,到時候就可以動身去河西村投奔姨母了。
姨母家人口簡單,只有一個表哥,自己也有手藝,應當不會給他們帶來負擔。
常鯉低頭繼續繡花,日頭漸漸西斜,繡完了最後一針,正準備起身準備晚膳,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就是這家……常鯉在不在?」
聽到是老村長的聲音,常鯉便沒多想起身開了門。
門剛打開,常鯉就僵住了。
外面站著十幾個人,為首的是村長。
村長身後跟著幾個衙役,個個面色冷峻,腰間還別著刀。
「村長?」常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您這是……」
常鯉迅速回想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除了上周錢寶山非要親她,她給了他一巴掌,剩下的她可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啊。
況且,打錢寶山這個登徒子,也不是做壞事吧……
「鯉兒啊。」村長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常鯉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您說。」
村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這種事他實在是開不了口。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衙役,那衙役一開始沒看到常鯉容貌,尋思窮鄉僻壤的鄉野村姑真能入了上面的眼嗎。
直到眼前女子入眼,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女子沒有濃妝艷抹,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衫,頭髮簡單挽起來,用一隻陳舊的木簪束著。
這樣簡單的打扮也難掩她的絕色
那張臉生得極為靈秀,輪廓柔和,眉如遠山含霧,鼻樑秀挺,唇上淺淺帶著一點胭色。
最奪目的便是那一雙琥珀色眼眸,眼波流轉之際,靈氣盈盈,不似凡塵鄉野之人,倒像是跌落人間的仙子。
方才還喧囂聒噪的院子,一瞬間靜得只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響。
幾個衙役下意識彼此對視,人人眼底皆是錯愕,那領頭的衙役喉結不自覺滾了滾,原本一身的蠻橫氣焰,莫名消去大半。
同行有人悄悄往後縮了半步,不禁感嘆,這般容色,哪裡是鄉野村落該有的人物。
衙役們竟看得一時失神,連原本的來意險些忘在了腦後。
其中一位衙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朝廷要籌集銀兩,定額分派到各州各縣,梅山村要交一千兩銀子。」
一千兩?
常鯉倒吸一口涼氣。
梅山村一個偏僻小村,怎麼要交這麼多錢?整個梅山村加起來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她問。
「因為還需十六位美人獻給蕭國,上頭有令,獻美人抵銀。一個美人抵五百兩。梅山村拿不出一千兩,那就用美人來湊。」
常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什麼意思……你們要把我送去抵銀子?」
一眾衙役望著院中女子,心頭百感交集。
這般靈氣絕色的容貌,本該配個良人,如今竟要被送去敵國受苦,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惜。
可他們不過是底層衙役,奉命行事罷了。
上頭的命令層層壓下來,他們位卑言輕,哪裡有半分置喙的餘地。
縱然心中同情,萬般不忍,也不敢違抗官府的指令。
村長慌忙上前,抓住常鯉的手:「鯉兒,不是村長我狠心,實在是……實在是沒辦法啊!村裡的姑娘不是已經嫁人,就是長得不夠標緻。只有你……」
他的聲音哽咽了:「只有你長得這麼好看,送到蕭國,說不定還能有個好前程……」
「好前程?」常鯉猛地甩開村長的手,聲音顫抖,「村長,您這是要把我當成物件一樣送出去,我不同意!」
領頭衙役壓下心底那點惻隱,臉上重新堆起公事公辦的冷硬神色,只是語氣終究比方才,收斂了幾分粗暴。
「姑娘對不住,這是上頭的命令,小的們也做不得主,還請姑娘隨我們走一趟。」
「鯉兒,村長求求你了。"村長突然跪了下來,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來,「如果湊不齊銀子和美人,官府怪罪下來整個梅山村都完了!」
常鯉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村長。
這個老人,在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幫她料理了後事。
村里人遇到困難,他也總是盡力幫忙。
他是個好人,是個好村長。
可現在這個好村長跪在她面前,求她犧牲自己,去拯救全村人。
常鯉的腦子一片空白。
「村長,您起來……」她啞著嗓子說。
「鯉兒,你答應吧。」村長哭著說,「就當村長求你了,村里人對你們也不薄。現在村裡有難了,你就……就幫幫大家吧。」
常鯉轉頭看向四周。
村口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村民。
他們站在遠處,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有的眼中滿是愧疚,但更多的是期盼和懇求。
常鯉只覺得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她確實得到了他們不少的照顧。。
這些人對她不壞。
可現在,這些人要把她送出去,只為了保全他們自己。
父親給她取「鯉」這個名字,希望她能像錦鯉一樣,一生好運順風順水。
可她這半生,哪裡有半分好運?
七歲那年,母親離世,兩年前,父親上山砍柴被滾石砸死。
好不容易熬過來了,又遇上鎮上的登徒子錢寶山。
她拼命攢錢,想要去投奔姨母,開始新的生活。
可現在……
現在連這點希望都沒了。
常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一向樂觀豁達,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往前看。
可這一刻,饒是她再豁達的心,也經不起這樣的打擊了。
「我知道了。」
村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很快又變成愧疚。
她進屋收拾東西,衙役怕她尋短見,連門也不讓她關上。
她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放聲大哭。
美人落淚,本就十分讓人動容,常鯉又哭得這般傷心,聽者心裡更是揪揪地痛。
收拾好一切後,常鯉走到父親的牌位前,跪了下來。
「爹,對不起。」她哽咽著說,「女兒不孝,不能給您守孝了。您在天有靈,保佑女兒……保佑女兒能活下去。」
門外,村民們還在等著。
王嬸子沖了過來,一把抱住常鯉,放聲大哭:「都怪嬸子沒用,都怪嬸子沒用啊!」
常鯉拍了拍王嬸子的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王嬸子,別哭了。我會沒事的。」
「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常鯉點點頭,沒有說話。
被送去給敵國的女子,能有什麼好下場?
也許她會被折磨而死,也許會被當成奴隸賣掉,也許連屍骨都找不到。
常鯉深吸一口氣,跟著衙役往村口走。
身後傳來王嬸子的哭聲,還有村民們愧疚的嘆息聲。
村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很小,只能勉強坐下幾個人。
常鯉被推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鯉兒!」王嬸子追到車邊,把一個包袱塞進來,「這是嬸子給你收拾的乾糧和衣裳,你路上用。」
「謝謝王嬸子。」常鯉接過包袱,聲音哽咽。
「一定要活下去!」王嬸子哭著說,「一定要活下去啊!」
馬車啟程了。
常鯉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梅山村漸漸遠去。
那些熟悉的房屋、田地,都在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常鯉抱著包袱,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曾經那麼樂觀,那麼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
可現在,她什麼都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