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定向
拉開把手,衝進電話亭,反手將世界關在外頭。
陸叄從未想過自己的動作能夠這麼快。
腎上腺素令他短暫忽略了身上沉重的負擔,背靠著電話亭大門,快在防護服里熱到暈厥的他竟迅速完成了落鎖操作。透過電話亭門上那豎長的玻璃,可以看到那襲擊他的人影丟失了目標,茫然地四處徘徊,卻怎麼也沒有往電話亭的方向靠近哪怕一分。
這裡是安全的。
這個念頭伴隨仍然在響的鈴聲一同鑽入腦中,陸叄從自己被扯掉一層手套的雙手上抬起頭,看向那部還在響著的老式電話,懷著他也說不明確的希望,伸手抓向聽筒。
這台電話看起來樸素無奇,只是理應顯示號碼的那行顯示屏上,卻打著文字:
【正在呼叫[主維度]......】
陸叄又往玻璃外看了一眼,確認安全,才摘下聽筒,湊到頭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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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頭盔,聽筒里的話音很難捕捉,還好講話人咬字清晰。身為同聲傳譯,陸叄靠著那些獨特的輔音,可以猜出完整內容。
「發生了意外情況。」
有個性別難辨的聲音在電話里說:
「失敗了。」
陸叄:「什麼失敗,你——」
他話還沒說完,聽筒里的那人又接著講了下去,他不得不再次靜下來,聆聽其中的話語。
「幾乎全部損毀,沒有可用的採集器了。」
這不是在跟我講話。陸叄意識到。電話里的人在跟一個我聽不到的聲音,也許是被標為「主維度」的那個人溝通。
他們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
那為什麼要讓我來電話亭?
「......對,按照計劃啟用了備用方案。」
陸叄完全聽不懂電話里的人說的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這一切和偷窺狂讓他來找電話亭,以及和外面這場末日又有什麼關聯,他在這之中又起著什麼作用。
他嘗到汗水淌進嘴裡的鹹味。陸叄緊緊抓著聽筒,期待聽筒里會有一個聲音喊他,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余光中有一片亮芒移了過來。
陸叄往玻璃外頭看去,雲彩飄走了。
金紅色的陽光潑下來,燙得蟬們一齊尖叫。那些遊蕩的人影循著太陽的指引,追隨著陽光回來了。
「要放棄這裡嗎?」電話里的人說,「我明白這裡的價值,但我很快就要離線了。」
之後便是大片的沉默。
「你們是誰?」陸叄忍不住了。
他怕自己不說話,就再沒有開口的機會。陸叄在重重衣物的包裹下卻抖得厲害,從頭到腳都是僵硬的,身體幾乎不聽使喚,極力才讓自己的發音沒有走形。
陸叄接著問道:「放棄是什麼意思?那個監視我的人是你們的人嗎?外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太陽究竟怎麼了?怎麼讓被影響的人變回去?你們到底要我來電話亭做什麼?!」
沒有任何回應。
啪。
從身側,從電話亭門的方向傳來一聲不算響亮的拍擊。
陸叄一寸寸將視線移向電話亭的門,有道人影正抬著手,以禮貌的力度敲著玻璃,發出關切的問候:
「你在裡面做什麼呢?」
在那人身後,越來越多的人影簇擁了過來。
不論之前這些「日照者」們為何無視了電話亭,它的魔力都已經消失了。
「可用人選只有一個,尚不知是否夠格。」聽筒里的人繼續說著。
「我可以當人選,把我從這兒弄出去!」哪怕知道對面聽不見,陸叄也不禁大喊了起來。他奮力按動電話上的其他按鈕,試圖引起對面的注意,又半是猜測,半是驚恐地繼續叫著,「你們能把電話亭變出來,一定也能把它弄走,做點什麼!」
「陸叄。」
一句熟悉的呼喚傳到耳畔。
陸叄整個人仿佛被按下暫停鍵,直接怔在原地。
在他深吸氣的間歇,頭盔護板上的水霧散去些許。在弧形的塑料板、一層毛線衣和門上的玻璃對面,有兩張熟悉的面孔懸在電話亭外面,在滾滾熱浪下顯得扭曲。
「你怎麼穿成這樣?大夏天的,多熱啊。」母親將額頭抵在玻璃上,細細打量著他,「人再這樣要悶壞的,」
「犯什麼傻呢,趕緊開門出來吧。」父親伸手拉了拉電話亭的門,鎖芯撞得直響。
「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這孩子......」
「你們父子倆別慪氣了,不就是工作安排的事,都過去了。」
有那麼一瞬間,陸叄希望、也認為這一切都是一場荒唐的騙局和鬧劇。
一場災難,一場世界末日,怎麼也不該是這種樣子。
可是,可是......
陸叄的眼睛越睜越大,看東西卻愈發模糊,他努力眨眼,眼睛卻被刺痛得睜不開了。
父母的臉不是因為熱浪才顯得扭曲,他們的五官像棒冰上因為軟化而歪斜錯位的圖案,滑到了錯誤的位置,皮膚上泛著一層層融化又聚攏留下的褶皺。
那輪烈日將他們曬化了。
可是他們的聲音,他們說的話......
「陸叄。」
「快出來吧。」
父母還在喊他,呼喚他,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電話亭外,簇擁在一起。許多張臉和手擁擠在玻璃上,徹底遮住了陽光。他們拍打著、推搡著,一遍遍搖晃著電話亭上鎖的門。
啪擦。
一道裂痕浮現在玻璃上。
陸叄閉上眼睛,退到電話亭角落。他再也站立不住,順著電話亭內側的牆壁滑下去,坐在地上,任由自己沉入閉目後的黑暗。
是不是他發瘋了,他的大腦出了問題,所以他眼中的世界扭曲了?
也許他應該出去,走到他們當中去?
這個念頭如一根刺,深深扎進他腦海。
是不是只要他也曬一下太陽,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明白,值得一試。」
聽筒里的那個人終於又說話了:
「開始重定向。」
一陣刺耳的嗡鳴炸響,碾碎了一切外在的聲音。
陸叄抓著聽筒的手上傳來強烈的刺痛感,他沒有睜眼去看。
他緊緊抓著聽筒,縮成一團,感受到汗水繼續流淌。
他等待著電話亭的門被砸開,等待之後將發生的事降臨。
......
......
「退後,所有人都退後!」
擴音器散播的巨響將陸叄驚醒,他從一片昏沉中抬頭,看到電話亭玻璃外重歸敞亮。
玻璃外側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粘液,父母不見了。
口中幹得猶如吞咽過沙土,酷熱和失水似乎帶走了他腦中的液體。陸叄掙扎著摸到放電話簿的隔板,努力爬起,趴到玻璃上向外看。
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些人,有些色塊在浮動,但陸叄看不清楚,只聽到那個拿著喇叭的大嗓門還在喊,用的是外語,每一個詞都像鼓槌砸在他太陽穴上。
「最後一次警告——退後!這裡是我方領土,不是你們的地盤!」
陸叄的腦子轉不動了,他循著這正常的聲音,憑著本能擰開門上的鎖,用力一推,整個人幾乎順著甩開的門摔出電話亭,半跪著倒在地上,激起附近的一片喧譁。
「有東西出來了!」
「預備!」
「冷靜一點,別在這裡動手!」
「都給我停下!」那個大嗓門嚷著,聲音大,作用卻很小,「出現在我方領土,那就是我方公民,你們沒有資格處置我方公民!」
陸叄茫然地望過周圍。
一圈人圍著他和電話亭站在數米開外,那大喇叭則踩著一個啤酒箱,站在高一點的地方發號施令。
一切看上去......完全正常。
陸叄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想摘掉頭盔,他想問問自己剛才怎麼了,他想——
他瞄到天空中深藏在雲層後的那輪亮芒,那燃燒的光點倒映在他滿是血絲的眼中。
「太陽!」他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換上他所聽到的那種外語警告周邊,「不要被光照到!」
這一嗓子抽乾了他最後那點力量,他身體一軟,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歪斜。
在他沉入黑暗之前,聽到那大嗓門吼了一句——
「把這位公民帶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