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異鄉異客


  陸叄做了一個夢,夢到他在和父親吵架。

  他們父子倆一個脾氣,還好總有母親居中調和,但那次吵得尤為厲害,連她也勸不住。老陸最開始以為他想改名只是開玩笑,發現陸叄是認真的之後,氣得胸口發悶。

  父子倆大吵一架,還在上初中的陸叄更是直接從家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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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是警察把在街頭遊蕩的他送回家的。

  警察叔叔送他到家的時候沒人開門,打了電話,父母過了半個鐘頭才回來。他們都去外面找他了。

  每逢想起這事,陸叄就覺得心頭有根刺在擰。

  他清楚記得父母見到他安然無恙後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也記得他們那天的窘迫。面對兒子如火山爆發般展露的叛逆,他們茫然無措。之後的好些天,他們試著裝作家裡從未吵過架,甚至和他講話都小心翼翼的。

  那時的他是個不成熟的蠢貨,還以為自己靠著叛逆之舉取得了勝利。

  等愧疚從心底浮上來,拿著良心抽了他兩耳光,記憶早已凝固定型了。

  現在他又夢到那天了,只是這次坐在臥室里的不再是青春期的他,而是成年的他。

  臥室門上傳來小心翼翼的敲擊聲。

  「城城,你想吃餛飩不,我給你煮了點當宵夜。」

  與當年不同,這一次的陸叄衝過去,因著他在夢裡記不清的原因,哭著開了門。

  父母都在門外等他。

  他們的臉都融化了。

  「我再也不跟你爭了。」父親抓住他的左手,「咱們父子倆用不著這麼吵。」

  母親拉住他的右手,「來吧,咱們一家三口聚一聚。」

  他向後掙扎,兩腳在地上奮力踩著,想要掙脫,卻抵不過他們的力量,被拖出臥室,帶向家門外。

  在門外,有光。

  陸叄在一陣有節律的「滴滴」聲里驚醒過來。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身上蓋著幾塊石頭,隨即感受到涼意從這些「石頭」上滲透過來,浸潤他的五臟六腑——如果不是全都帶著一股汗臭就更好了——他依然穿著那身防護服。

  濕透的衣服壓在他身上,導致呼吸都有些困難,但那讓他昏沉的炎熱已經褪去,僅留下怡人的涼爽。

  睜眼後面前也是黑的,視線聚焦片刻,他透過毛衣和護板的阻礙瞧見了淺色的天花板。

  滴滴......

  聲音就在附近,像是心跳監護儀,他還隱約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醫院?

  昏迷前的記憶慢慢回涌,那些驚悚的片段令他心跳加速,當所有記憶都歸位,陸叄又重新平靜下來。

  他一定是得到了救援,被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有正常人類會對他施以援手。

  不過,為什麼他還穿著這身土製的防護服?

  他挪了挪手指,感受到右手食指夾著一個檢測器,也不知道隔著手套還測不測得准。

  在摸索身下病床的時候,他又想起父母那半溶解的臉,眩暈再度上涌,他剛抬起一半的身體又重新倒了回去。

  「餵。」

  旁邊有個年輕男性開口道:

  「能理解我說的話嗎,能交流嗎?」

  對方說的是......阿語——那是卡國的官方語言,即世界第一大語言——還帶著卡國西海岸的口音。

  嗓音帶著幾分磁性,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可能是警察或者當兵的。

  通過語音判斷各種信息已成了陸叄的習慣。同聲傳譯是個耗精力的活兒,職業素養讓他的「工作腦」瞬間上線,甚至搶走了他處理恐懼的腦力線程。

  他撐著床鋪轉過頭,在一直沒注意的床左側看到了那人——正常人類,沒有融化,正前傾身體坐在旁邊觀察他。那人長相帥氣,鼻樑挺拔,下巴線條如刀削般乾淨,身材高大不說,還套著防彈衣,也許真是軍方的人。

  「......你們跟其他人說了嗎?」陸叄的嗓子疼得像是卡著刀片,但有些事比要杯水更重要,「太陽的事情。」

  「太陽的事情我們了解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什麼類型?」

  「什麼叫『了解了』?」陸叄有點急了,一發力,終於成功坐了起來。對方的後半句話他壓根沒聽懂,乾脆不想了。他將兩條腿挪到床邊放下,同對方面對面坐著,「太陽變異了,你難道沒看到網上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

  「我覺得我們得先達成一個共識......」

  那男子站起身,繞過他所坐的椅子,走到房間那頭,伸手抓向牆面。

  陸叄視野受限,沒看懂對方在幹什麼,隨著下一刻男人拉開一層厚重的帘布,外界的自然光瞬間投了進來。

  他下意識伸手擋在面前,又驚恐地看著沐浴在自然光下的男子,等待著對方發生變異,或者融化,可那人還是好端端站在那裡。

  陸叄跌跌撞撞跑到對方身邊,趴在病房的窗戶上往外看。色調偏冷的天空下,懸掛式單軌電車的軌道橫貫於街巷上方,難以計數的自行車和形形色色的路人在街上往來,一派生機勃勃的獨特異國景象。

  一時間,陸叄甚至高興到想流淚。

  是啊,如果是他精神錯亂,那根本就沒有什麼末日了!

  只有他在發瘋,丟人現眼的話,一切就皆大歡喜了!

  他想和身邊的男人交換自己的喜悅之情,剛從窗戶上起來,便看到玻璃上留下兩塊手掌造型的粘液痕跡。他低頭望向掌心,雙手依然被一層褐色的粘稠物質所包裹——它沒有絲毫乾涸的跡象。

  他用指頭抿了抿已經有些乾涸的粘液,看看那好端端站在窗前的男人,又看看自己留下的掌印,一時間愣住了。

  見他這幅樣子,男人的語中流露出幾分同情。

  「世界上沒有兩個太陽,根據外頭那群專業人士的分析,我們這邊認為,恩......你應該來自一個平行世界,或者用通俗叫法——另一個『維度』。不管你們那兒的太陽出了什麼事,我很遺憾——」

  「現在是什麼時候?」陸叄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是幾年幾月?」

  近乎絕望的陸叄又想到一種可能性,一種時空穿梭的可能性。

  如果電話亭將他送回到了過去呢?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太陽還正常。

  他看過很多時空穿越題材的作品,主角總是被送回過去,通過不斷的時間穿梭來解決未來的危機。陸叄不知道為什麼是他,可一旦從這個結論出發,他遇到的所有詭異之事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偷窺狂能預言末日,是因為對方知道未來,也許陸叄是一個被選擇的備選的拯救者。

  他推想得很快,思維速度堪稱狂飆,根本沒有給男子講述「另一維度」的可能性留餘地。

  男人停頓片刻,給出答案,「2024年8月19日。」

  陸叄腦中的那個可能性又一次粉碎了。

  8月19日。

  那是「明天」,末日發生的第2天。

  那個電話亭......真的把他帶到了另一個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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