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法拒絕的提議


  對於電話亭和自己到來引發的混亂,陸叄此前並未在意。

  比起家鄉已經淪陷在太陽末日,拯救和返回的方法尚且未知,這些東西全都是次要的。但當他簡單洗漱,換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一口氣灌了大半瓶礦泉水,站到病房窗邊,在那軍方男子的指引下看向樓下,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醫院被封鎖的情況他之前就瞧見了,此時仔細一看,才發現樓下並非被封鎖這麼簡單。

  裝束不同的三方人馬各站一邊,呈分裂對抗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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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棕色軍裝的傢伙是準備把你關押起來的,戴平頂禮帽的那個是他們的現場負責人,他們放在路邊那堆東西是個拆裝方便的籠子。那幾個白色制服,背上背著長槍的是準備斃了你的,單麻花辮那個是他們的代表。剩下那幾個穿著西裝的是市政派來的,準備保你,他們的代表......」軍方男子眯起眼睛在樓下搜索一番,望向路對面和醫院平齊的一棟小樓樓頂,有些無奈地吐了口氣,「在那兒看戲。」

  陸叄也注意到了對面樓頂的那人。

  他的病房在醫院五樓,恰是頂層,很輕鬆就能觀察到對面樓頂。那看戲的傢伙扎著單馬尾,頗為瀟灑地坐在天台邊緣,晃蕩著垂在外面的雙腿,注意到他們的打量,還遠遠向著陸叄和男人揮手致意。

  陸叄憑直覺猜測這人就是方才病房外檢測自己的中性聲音的主人。

  「市政的代表不應該是公務員嗎?」陸叄問。

  「沒人想被另外兩方惦記,這是個燙手山芋——對面那位債多不壓身,就毛遂自薦了。」

  陸叄看向身邊的男人,「那你呢,你是哪方的?」

  「我是三方人馬都願意接受的一個協調人。」男人朝他伸出右手,「菲林特,聯邦調查局特異事故辦公室的特工。」

  陸叄同他握手,擺脫了那層黏糊糊的粘液,他也輕鬆些許,「我翻譯過卡國的很多會議,我那兒的聯邦調查局沒有這個辦公室。」

  「是嗎......」

  陸叄想把手抽回來,但是菲林特突然出手,緊緊扣住他的右手腕,將他的掌心翻過來朝上,「這是什麼?」

  陸叄面不改色,「胎記。」

  在他右手掌心有一塊放射狀的灰白花紋,約有塑料瓶瓶底大小,猶如閃電在雷擊木上遺留的痕跡,看上去頗為奇特。

  陸叄沒有什麼胎記,他方才在病房洗手間換衣服時,就發現了這道痕跡。它搓洗不去,覆蓋掌紋伸長開來,並不在皮膚上留下任何異樣凸起,仿佛一個紋身。

  它只存在於右手,因此不可能是粘液造成的,仔細回憶,他確認它只可能來自那部電話。

  在「重定向」開始後,陸叄曾感覺到右手傳來鑽心的疼痛,但當時他心痛得都快休克了,根本無暇在意。

  從這個陌生的維度醒來後,陸叄無處借力,為了不被操縱,他必須給自己留下一點斡旋的餘地。

  他現在的目標,依然是找到解決末日的辦法——但這裡的人大概率不會有那麼好心來幫他,末日與他們無關。

  菲林特放開陸叄的手,「怎麼稱呼?」

  「陸叄。」

  「行,陸叄,我把話跟你講明白。我只是來隱士島這邊出差的,沒必要卷進這檔子麻煩事。市政那邊弱勢,樓下那兩方我也不想得罪任何一邊,我也是主動摻和進這件事的。一個會警告別人太陽有問題的人,多半是個心善的人,既然已經有專家確認你更接近普通人,我會儘量讓樓下那兩邊對你失去興趣,不把你抓走,也不把你斃了,搞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但這需要你配合我,你覺得怎麼樣?」

  所以這個奇特的地方叫做隱士島......

  陸叄揉著手。菲林特手勁很大,哪怕沒怎麼發力,也在他手上留下了一層紅印子。

  「他們為什麼這麼在意我?我只是個普通人。」

  菲林特從病房角落搬來另一張椅子,邀請陸叄在之前就放好的椅子上坐下。兩人坐在病房靠窗一側,側對著街景聊了起來。

  菲林特:「我已經回答你很多了,接下來我們來交換問題,你答我一個,我答你一個,如何?」

  「很公平。」

  「據我所知,你那個維度發生了太陽變異導致的末日,作為一個普通人,你是怎麼穿越維度來到我們世界的?」

  「有個電話亭憑空出現在我家附近。」陸叄答得很謹慎,「我當時處境很危險,就打算進去躲一躲,結果它直接把我帶到你們這兒來了。」

  「你是帷幕外面還是裡面的人?」

  「什麼是『帷幕』?等下,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菲林特點點頭,示意他再想想。

  陸叄:「他們為什麼要抓我?」

  「因為你和那電話亭直接出現在了進城的交通主幹道上,那理論上是隱士島的領土,可好巧不巧這幾天有很多陣營都派了代表過來參加一場會議。樓下那兩幫人馬都覺得自己能掌握先機,悄悄叫人,結果和市政的人同時趕到了。當時一大堆人舉著槍互指,那場面......嘖,可惜我不在現場。」

  陸叄對聲音的記憶力很強,此時在腦中重放起自己昏迷前聽到的那一片混亂。他很快將每一道喊聲和對應的陣營分別歸位,情勢這才清晰了。

  原來他的意外出現引發了三方對峙。

  這個維度顯然有對超自然事物的一套獨特處理方式,有的陣營敵意濃烈,有的陣營保守理性,有的陣營無條件接納——也可能是講究政治正確。

  當他這個「超自然事物」同時出現在所有人視野里,自然引發了衝突。

  也許正是他當時的那句警告令各方猶豫起來,懷著不同意見的三方人馬最終決定讓菲林特這個第四方介入調停,而不是拼完拳頭大小,就直接把昏迷中的陸叄拉去槍斃或者關押起來。

  他那聲本能的提醒,不只能幫到他認為的「對末日一無所知的旁人」,也幫了他自己。

  菲林特摸著下巴,認真審視著陸叄:

  「現在,回答我,你是帷幕外面還是裡面的人?」

  「到底什麼是帷幕?」

  「你從沒聽說過?那『學會』、『聯盟』、『隱士島』?哪怕末日發生了,你還是連異常是什麼都不知道?連個超自然勢力的警告都沒收到?」

  菲林特死死盯著他的臉,每個詞都咬得更重。

  陸叄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確實收到過警告,但那是偷窺狂發來的,對方從未表明過所屬的組織叫什麼。

  確認陸叄臉上的茫然不是演的,菲林特爆了句粗口,「這樣就說得通了,你那個維度沒準根本沒有異常,所以你才會胡亂跑到這裡來。」

  「真是抱歉了,我這個麻瓜坐著神奇電話亭誤闖超自然世界......」陸叄講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腦袋隨之也垂了下去,望向外頭那奇異的街頭風景,「如果處理我讓你們很難辦的話,我直接回去是不是更方便?」

  「回去?」

  「用電話亭回去。」

  「你那個維度不是末日了嗎,你一個普通人回去又能幹什麼?」這回輪到菲林特困惑了。

  「那是我家,我爸媽還在那裡。」

  身材高大的特工不講話了。

  菲林特坐直身體,打量著體型有些纖細的陸叄。

  陸叄還很年輕,長相清秀,很瘦,或許處於亞健康狀態,完完全全的上班族模樣,只是面龐染上了一層揮不去的滄桑。他大概率不知道怎麼用槍,甚至可能從沒打過架,卻決定離開這片安全之地回家去。

  「借我一套能擋陽光的衣服就行,我會儘快想辦法離開,不給你們添麻煩。」

  陸叄攥了攥右手,他還不清楚這個記號的作用,但它一定有什麼意義。

  既然他成了人選,家鄉也沒被放棄,幕後的通話人肯定會用某種方式把他帶回去的,大概率還是通過電話亭。

  菲林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很勇敢......」

  陸叄沒接話。

  對方講話的腔調說明,這話後面跟著一個「但是」。

  「......但是,你那電話亭被人作為一個新的研究項目拉走了,我不能保證他們接受你的方案。」

  「超自然的存在是電話亭,不是我。如果他們真的想研究它,為什麼不讓我和它再接觸一下,就當測試呢?」

  陸叄說得很誠懇,菲林特凝視著他,似乎還想勸說,但看陸叄沒有絲毫動搖,這位特工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陸叄跟著起身,菲林特則拍了拍他的背,帶他往病房外走去。

  「我帶你去找學會的代表,電話亭在他們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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