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日照者
陸叄聽到過父母的腳步聲,第一步重重落下,第二步拖拽過地板。
剛才,他們的腳步聲不一樣了。
他們走得很慢,很輕,像是在許多個他熬夜背誦會議資料的第二天早上,悄然經過他房門前,生怕打擾他本就不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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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次,他們是往他房間來的。
陸叄突然開門,將父母逮個正著。
此刻雙雙面對彼此,父母似乎有些慌亂,停下動作,立在了從玄關到他房門口的半途。
他們已經不再是熟悉的樣子,昨日透過電話亭的那道豎長玻璃陸叄看不完全,此刻他明白他們最初的腳步聲為何變化了。
父母像在拍攝合照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他們的身體融合了,左肩緊貼右肩,母親的兩條腿和父親的左腿融為一體,伸到了原本兩倍的長度,拖掛在地。他們現在用兩條腿走路,一條臃腫,一條纖細,對此似乎並不感到痛苦或不適......
陸叄愣住了。
六目相對間,一切沉在蟬鳴中。
有那麼一瞬間,陸叄期盼著會發生那種老套的場景。
也許父母會認出兒子,恢復意識,哪怕只有一秒,哪怕——
他們沖了過來。
陸叄猛力甩上房門,整個人身體前傾抵在上面,左手去抓門鎖。
砰!
巨大的力道幾乎將他整個人撞飛,整個房門被掀開一半。他咬緊牙關,後腳頂住衣櫃,用全身力量把門重新推攏,正好夾住了一隻試圖伸進來的手。那隻手直接被門砸斷,亦或該稱之為融化了。斷掌隨著門框和門之間的縫隙向下滑落,在地板上抽搐、掙扎。
陸叄擰上門鎖,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下一次撞擊便到來。
砰!
這一下幾乎把整扇門連著門框全都撞開,門鎖附近的木頭開裂,合頁周圍也炸開幾道碎木。
其上攜帶的力道震得陸叄向後摔倒,跌倒在床和衣櫃之間的過道上。
「爸、媽!」他尖叫道,「是我!是我啊!」
對房門的衝擊停了。
地上那隻斷手也不再彈跳,靜靜地躺在了地板上。
「是兒子啊,我還以為家裡進賊了......」
「你在屋裡做什麼呢?」
他們開始敲門。
「開門,城城,別害怕。」
「是我們啊。」
那是父母的聲音。
但那不是他們了。
房間內側,門把手被向下壓動,一下下壓著,然後往裡推,一次接一次。
陸叄從地上爬起來,衝到窗邊拉開窗簾。
明亮的陽光照進室內,陸叄拉開窗戶,伸頭往下看。
十幾米外的馬路看得他頭暈,他扶著窗口,小心翼翼爬上窗戶,伸腳去夠放在外立面小平台上的空調外機。
他家沒有安防盜窗,因此遭過賊,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耽擱了安裝,此時竟給他提供了一條逃生路徑。
「開門!」
「我們會幫你的,別怕,開門啊。」
父母喊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門框在他們的拍擊和搖晃下漸漸破裂。
陸叄將左臂穿過背包還在晃蕩的另一側背帶,將它背穩,這才踏上空調外機,勉強站住。他一隻手抓緊窗口,伸腳去夠隔壁鄰居家的窗口,夠不著。緊貼著外牆看了一圈,他最終盯上了旁邊那根水管。
當初那個賊就是從這兒上樓,翻窗進屋,一路把整棟樓偷完的。
水管僅僅靠著螺母和其他部件固定,從樓上一路貫通下來,通向地面的途中還有其他空調外機可以踩,但陸叄哪裡有這樣的經驗。對高度的本能恐懼令他動作遲鈍,右手抱住水管,右腳在水管固定處踩住,左腳卻怎麼也跟不過去。
砰!
房門被撞開,父母衝進了他的房間,環顧一圈,直奔窗口而來。
陸叄豁了出去,左腳一蹬,往水管躥去。
身後,父母的胳膊伸向窗外,從陸叄肩頭擦過,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兒子,別做傻事!」
「快回來,抓住我的手!」
陸叄抱緊了水管,渾身肌肉緊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節節往下滑。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降到了二樓。水管的固定處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不祥的鬆脫聲,趕在它脫落之前,陸叄跳到了單元樓入口頂上的平台。他翻到邊緣往下降,落地時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來了個硬著陸。
背包替他墊了一下,頭盔也保護住了他的後腦。
等他從地上爬起來,父母已經從窗口處消失了,他們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衝撞,正往下追來。
陸叄不敢停留,爬起身,倉皇沿街往前跑,沒兩步又猛地剎停在原地。
街上此前只有少數日照者在遊蕩,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匯聚在這處街道上,像是收到了某種集結令一般組成人牆,每張臉都在朝陸叄微笑。他們堵住了陸叄原定要撤離的方向,令陸叄不得不折返,可路的另一頭也是人影綽綽。
老城區雖然有許多錯綜複雜的巷子,可陸叄放眼望去,所有的路徑都有人影走來。
他被迫退回到馬路一側,爬上一輛拋錨車輛的車頂,來回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日照者們。
直到此時,他的大腦才重新上線,開始努力分析現有的情報。
除了父母之外,其他日照者都沒有彼此融合,或許是因為末日降臨時父母剛好到家,又或許——這沒有用,該往哪走?他該往哪逃?
大路上走不通,他們把路堵死了,對面的巷子不行,身後的——
背包被人向著側面一拽,險些將陸叄直接從車頂拖下去。
一名日照者不知何時從身後靠近,緊緊抓住了他的背包。陸叄迅速將一隻手從背帶中掙脫,半跪在車頂,望了一眼那日照者背後空蕩蕩的小巷,那裡沒有更多人影。他掙脫出另一隻手,將沉重的背包用力往日照者懷裡一推,從車頂上助跑起跳,越過對方頭頂,落在了那條巷子裡,衝刺前奔。
難以計數的搖晃人影跟了上來。
大路無法通行,陸叄只得利用他對附近的地形熟悉度,嘗試突破封鎖。他沿著街道,從家附近的老城居民區逃離、往附近小學、乃至逃到了幾條街外仿古風的商業街區,可不論他往哪跑,總有日照者形成的人牆。
若是此刻有架無人機從高空拍攝,便能清晰觀察到日照者們從各個方向匯成的洪流。
他們隔著建築物的阻擋,精準地朝著陸叄的方向聚攏而來,仿佛陸叄自帶某種引力,將所有的人牽引往他的位置。
日照者似乎永不疲倦,陸叄卻是肉體凡胎。裹在防護服里,在陽光下跑了沒多久,他的體力便幾近枯竭。他渾身被汗浸透,步伐越來越艱難,肺如同火燒一般灼痛。
當他轉過又一處拐角,赫然發現前方的窄巷已經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一名日照者在巷子盡頭向他微笑:
「我們只是需要你停下。」
後方也傳來人聲。
「別害怕,真的沒事的,你只是需要看看太陽......」
他被包圍了。
陷入絕望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隔牆響起,巷子一側那仿古風的院門忽然開了。
「這邊!」
一隻手從門縫探出來,抓住陸叄,將他往裡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