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方裁決
隔著一層沾著血的頭盔和半敞著的電話亭門,陸叄看不清外面人的表情,只知道所有人都望著自己。
他靠著那精實的身板認出了菲林特,旁邊那個穿白大衣的學會博士也很好認。他努力朝兩人露出一個和哭差不多難看的笑容——即使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揮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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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安全了?
陸叄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他感覺自己的腦漿都快順著從鼻子裡流出來了。
這會兒他發現消失的頭盔去而復返,張開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接著一頭栽倒在了電話亭里。
外面響起一陣混亂。
「愣著幹什麼,去喊醫生!
「把隔離艙搬過來!」
昏過去之前,陸叄好像還聽到菲林特的聲音——
「看來你們那些設備不用打包運走了......說起來醫院是不是還讓聯盟的人隔離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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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陸叄醒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泡在一層柔和的光中。
他沒有立即睜開眼,而是下意識想要去摸索頭盔,用遮蔽物來保護自己。
他的手指碰到被單和材質粗糙的病號服,又微微睜眼看到燈管,這才恍惚記起自己最後的遭遇。
對,他又一次喚出電話亭了。
他現在在【平靜維度】。
他安全了。
附近傳來機器呼呼鼓風的聲音,仿佛一種另類的白噪聲。
恐慌如潮水退去,又回再度卷向灘頭。隨著他的頭腦完成重啟,擔憂和焦慮捲土重來——
李軍最後匯報的內容是不是「有日照者正在靠近」?他順利離開站點112了嗎?無視者的異常效應會殘留嗎?有些記憶是否被徹底消化回不來了?爸媽現在又在哪?
將種種問題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陸叄反而不那麼驚慌了。
他的思維迅捷,記憶里沒有明顯的空缺,那種認知危害一定是隨著他得到救援解除了。
電話亭不是單程票,它真的留在我身上了。
這麼一想,我手上那個灰白的紋路難道是......電量指示槽???
陸叄抬手想要撥開掛在眼睛前面的一縷頭髮,手一抬就嗵地撞到了一塊玻璃板。他錯愕地完全睜開眼,辨識片刻,看到近在咫尺的幾根燈管和一個向上凸出的半圓形密封蓋。
......我這是在哪啊?
他們該不會怕我身上有什麼末日病毒給我裝棺材裡無害化填埋了吧?!
末日成功把陸叄變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凡事都先往壞的想。
他慌亂地拍打著幾乎壓到他鼻尖的玻璃板,左右扭頭,發現「棺材」側面的壁板是完全透明的。
在他右邊,一個熟悉的人正彎腰看著他。
「別慌,這是負壓隔離艙。」來自特異事故辦公室的菲林特說,「如果檢驗報告沒問題你就可以出來了,吸點氧對你沒壞處。」
「我暈了多久?」
「三個鐘頭。這麼說不好聽,但你居然還能回來......」
陸叄十分坦誠:「說實話,我也沒想到。」
菲林特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隔離艙外面,這下他不用彎腰也能和陸叄面對面了——但在陸叄看來躺著見客還是有些怪異。
「你掌握那個電話亭了?」
「發現了一點規律,它應該是張往返票。」電話亭的返回是瞞不住的,陸叄因此沒必要隱瞞。
「每隔24小時發一班?」
「不確定......我是準點回來的嗎?」
「24小時45分09秒。在你昏迷期間,那紋路一直在生長。」特工說著,戳戳他那被無指手套覆蓋的右手手心,暗示陸叄右手的痕跡,「我不想嚇唬你,陸叄,但你有大麻煩了。」
「對我來講沒有麻煩比變異的太陽更大,能回來已經是奇蹟了。」
「那是你沒見過那種陣仗——」
菲林特話講到一半,抬頭朝陸叄頭頂他看不到的方向望了一眼,朝那裡的某個人點點頭,伸手按下隔離艙頂上的某個按鈕。艙蓋隨著一陣加壓充氣聲開啟,陸叄可算是重獲自由。
菲林特在病房那頭研究門外人遞來的報告,見自己沒事,陸叄撫平身上的病號服,來到窗前,貪婪地趴在玻璃上欣賞街上的熱鬧景象。
上一次來到平靜維度他還沒有太多體會,現在看來,這裡完全就是他的「安全屋」啊。
有什麼能比和平時光更寶貴?
沒等他吸收多少人氣,菲林特接了個電話,便快步進屋,湊過來搭住了他的肩膀。
「趕緊走了。」
「去哪?」
「上刑場。」
「啊?」
直到進到醫院的大會議室之前,陸叄都以為菲林特只是有種獨特的幽默感。
等他被推著進了會議室正門,兩道殺氣騰騰的目光便朝他刺了過來。
一名將雙腳翹在桌上,後仰身體傾斜椅子,維持著一個危險平衡的男子將蓋在臉上的禮帽扣到頭上,朗聲道:
「人帶來了,那就表決——」
說著,他從桌下不知怎麼地掏出一把雙管獵槍,將它拍在了桌上,從壓低的帽檐下露出誇張的笑。
「處決。」
「沒想到學會裡還有明白人。」桌子斜對面,一個看面相是東黎老鄉的軍裝女人將目光從那把獵槍上收回,微微甩了下後腦的單股麻花辮,用不怎麼帶口音的阿語表態道:「我的長官授權我代表聯盟表態——高風險高價值的東西,還是保守處理的好。處決吧。」
聞言,那個獵槍禮帽男直接從位置上躥了起來,伸手按住那把獵槍,笑得相當猖狂,「不用走流程了,我可以代勞。」
會議室門口的陸叄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是,他見過變異太陽和日照者還有偽雲無視者之類的,但它們殺人也講個基本法,哪裡會用兩句話給他判死刑的?!
他下意識要張嘴為自己辯護,卻被菲林特微微搖頭示意噤聲,後者悄悄指了指會議桌旁最後一個沒發言的人,暗示他稍安勿躁。
陸叄回了他一個絕望的眼神——
這兒一共就三個代表,二比一結果有什麼變化嗎?
而且隱士島說話是這裡最沒分量的,我再不開口我不是完蛋了?
這時,最後那位代表可算慢悠悠開口了:
「打擾一下,作為隱士島市政的代表,我當然是投反對票的——我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那還是二比一。」軍裝女說。
「武小姐,在你進屋之前,學會的代表出去打一通重要電話了,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嗯?」軍裝女望向那躍躍欲試的獵槍禮帽男,「你不是學會的代表?」
後者嘿嘿一笑,「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了?」
「你特麼——」
「來了,我代表學會來表決了!」
會議室門外風風火火跑來陸叄之前見過兩次的那位學會博士,後者手裡還捏著一疊報告,急匆匆擠過他和菲林特進了屋。
「學會認為他有研究價值,建議保留他!」
確認不會再鬧出「我不是代表」的烏龍,旁聽完這整場裁決的陸叄這時才恢復呼吸,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