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談判
地鐵軌道中間有些墊木,彼此間隙不大,騎車過去會感到水下的凹凸不平,引起陣陣顛簸,但還能忍受。廢棄站台距離之前下來躲避高空水母的地鐵站不遠,沒幾分鐘就出現在前方。
如果有得選,陸叄不想原路返回,畢竟那水母還在外面蹲他,但他得先把這個倖存者據點的事情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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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陳杰沒太多交談,但光是那一眼對視,陸叄就確信這個人的心思很深。
人是矛盾的,陳杰封鎖了末日的消息,卻沒有選擇啟動那弱肉強食的進程。也許他是擔心自己的手下們同樣變心,也許他是擔心其他倖存者群起攻之......不論如何,他沒有這麼做,而是以一己之力為踩下了剎車,把即將墜崖的列車剎停在了危險線上。
但這個選擇不意味著陳杰是個純粹的好人,從他把那學生當誘餌的戰術看來,他其實相當冷酷,能做出「犧牲一人換取幾十人生存」的選擇。
該做決斷的時候毫不猶豫、該認慫賠笑的時候掛得下臉——這個人很危險。
犧牲陸叄來讓這個集體生存更久,也是陳杰做得出來的選擇。
陸叄拒絕了加入這個集體,依然是個遊蕩者。
因此,陳杰一定會派人跟蹤他,離開據點後再動手。
陸叄的裝備太過精良,不管他之前是否有意透露自己要去粵東,他一個人孤身在外卻能取得包裝完善的生存補給,陳杰一定會得出「陸叄在中途會有接應」的結論。
想要得到這些接應點的信息,就必須控制住陸叄。
在據點裡人員過多,陳杰多半不打算動手,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野獸,他的手下們大概不知道實情,還對外界懷著希望。如果陸叄就這麼離去,陳杰大概率會派人利用對附近的熟悉長時間跟蹤他,直到發現陸叄最關鍵的秘密——電話亭。
因此,陸叄打算乾脆點解決此事。
他主動遞了帶著外包裝的食物袋過去,等待對手咬鉤。
與其讓陳杰暗戳戳謀劃或是鋌而走險,陸叄更想讓對手跟著自己的節奏走。
不管是正面衝突還是敞開天窗說亮話,至少得打破當前的僵持。
況且......陳杰的做法,其實給了陸叄一些希望。
能夠阻止悲劇爆發的,只有人性。
陸叄想幫這個據點一把,至少為這些還活著的人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確保自己的安全。可陳杰這種人是不可能和陸叄平等合作的,交不得朋友、也最好不要當敵人。陸叄想要保守自己的秘密,就必須同這群人保持距離,才能保證事情不滑向被蹲電話亭出生點的最糟糕結果。
所以,他必須在自己相對熟悉的公園路站解決此事。
等開到那停靠的地鐵旁,陸叄費了一番功夫,手抬肩扛,花了好一會兒才把助力車抬上站台。等他也爬上去,防護服表面都留下了髒兮兮的水跡。他扶著車把,靜靜探聽周圍是否有日照者的響動,確認一切安靜,才把車推上檢票站所在的地下一層,停在通向外界的樓梯底下歇息。
陸叄始終將無線電頻道保持在他和陳杰對接的那個頻段,等待對方單獨走到某處和自己交談,但陳杰始終沒有主動撥過來。
於是,他主動呼了過去。
「你有派人跟著我嗎?」
無線電對面沒有聲音,陸叄不以為意,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可能會聽到我講的內容,你最好找個沒人的地方,有些事情我得告訴你。」
陳杰那聽上去冷了幾分的聲音終於響起,「......你說。」
「人被轉化成日照者之後,會保留記憶,如果你們有人失蹤,或是變成了它們,所有人最好立即轉移。這是我的推論,但它們比你想像的更可怕,它們甚至能變成液體鑽過通風管,一旦被它們知道據點,那裡就不安全了。」
陳杰:「昨天站長帶人走了之後,我們並沒有聽到日照者靠近,它們也沒去巡查我們之前躲的那段軌道。」
「我也沒研究太透徹它們的行動規律,也許它們不喜歡長時間待在地下。還有,電流對它們有一定壓製作用,火焰和酸之類的我沒試過,你們有機會可以試試,總比物理方式強。」
「謝了,這很關鍵......」陳杰沉吟片刻,又問:「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要去粵東省?去哪兒到底做什麼?」
陸叄笑了一聲,「不止粵東,我要南下去卡國。」
「......那也太遠了。」
「為了解決這場災難,值得。」
「也就是說有辦法?」陳杰的聲音都亮了幾分。
「必須有辦法。」
陳杰那邊靜了一秒,「行......我懂。」接著他又問:「你少了兩包吃的要不要緊?」
「能撐一陣子。我接下來去的不是什麼補給點,我要在清水市執行任務,如果我有什麼發現,我會兜回來告訴你一聲——現在,讓你的人回去。」
陳杰應了一聲,就沒動靜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才再次聯繫陸叄。
「他倆沒理我,要麼是出事了,要麼......你那槍還有子彈吧?」
陸叄罵了一聲,推著車快步往離站的樓梯上。
附近沒見著日照者的蹤跡,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你這領導力有待提高。」
「沒招,我就一包工頭,又不是什麼部隊裡的。要是能制服這麼多人,我犯得著自己親自帶隊?光剛才他們就差點鬧起來了,就這麼兩天,吃獨食我都抓了好幾個,明明我給他們的夠多了......」
陸叄沒仔細聽陳杰的碎碎念,他擰著電門,配合引擎一級級把車往台階頂上推,不忘高聲向地鐵站里警告。
「陳杰叫你們回去!」
昏暗的地鐵站里依然靜悄悄的,陸叄思索片刻,望向頭頂罩在一層難以直視光輝中的地鐵站出口,朝外又喊了一嗓子。
這次,那兩個人現身了。
不同於之前倉促出擊的學生,那兩人手裡提著的是警棍,大概是從地鐵站的鎮暴武器櫃裡拿的。兩道穿著自製防護服的人影堵在樓梯頂端,在頂棚外露天的位置。從他們那絲毫不緊張的站姿看來,地面上確實很安全,而且似乎還不怎麼曬。
「看你們的意思,是不打算回去據點了?」陸叄掐住助力車的剎車,冷聲問道。
「我倆也沒別的意思,陪你去搬一趟東西。他也說了,多勞多得,這麼大功一件的,怎麼不配吃頓飽飯了?」其中一人說。
另一個也用土製方法把自己保護在各種臃腫衣服底下的人提起警棍,在掌心拍了拍,「到時候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早看那姓陳的不順眼了,打著什麼集體旗號嘰嘰歪歪,呼來喝去。一個臭打灰的,真是給他臉了。」
「至於你,別讓我倆難辦,把那地址交出來,免得吃苦頭。」
隔著頭盔上阻擋日光的那層膜,陸叄將頂上的情況看得更透徹。助力車不沉,他隨時可以空出一隻手拔槍反擊,但他本能地排斥動武——他沒發善心,單純因為武鬥不是他擅長的領域,不確定性太大。
陸叄還想說點什麼,可話來到嘴邊,又被一道更冷的思緒壓回去——
留著這樣的不穩定因素,有必要嗎?
最終,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話:
「你們頭頂是不是有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