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分叉點


  從菲林特處,陸叄得知自己的返回時間又延後了差不多半個鐘頭。

  這對他來講是把雙刃劍。

  停留休整的時間延長了,但留在烈日位面的時間也相應地延長,他自身的能力卻跟不上探索所需。

  他本以為這會是核心議題,來到那熟悉的會議室之後,才發現在場的各種學者士兵最關心的並非這點——也並非日照者們向肉山聚合轉化的傾向——人們只是一次次詢問他所見到的隱士島的光景。

  一直到下午五點,這場「陳述會」才差不多結束,陸叄還算適應這樣的「演講」節奏,基本是一次講通。

  確認不需要自己再做發言,他把輪椅搖到會議室角落相對僻靜的地方,聽那些各行各業的專家開始探討。菲林特也摻和了進去,暫時沒有繼續來關照陸叄,令後者輕鬆許多。

  

  「沒什麼精神和他們籠絡關係?」

  稍不留神,陸叄右手邊的空位上就多了道身影,是那位單馬尾的隱士島代表——之前它辭去了代表一職,但因為沒有其他隱士島的市民願意接下這份燙手的工作,它沒兩個鐘頭就又走馬上任了。

  「隱士島不該被從外界看到,是嗎?」

  「自然,不然這裡就該改名了。」單馬尾自在地仰著頭,腦袋一晃一晃的,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想要看到隱士島必須滿足兩個條件,其一,知道它的存在,其二,抵達出入口附近的特定點位,然後穿過通道。你所在的那條高速路離出入口還遠,你怎麼也不該看得到它。」

  「我當時有很多猜測,我還以為那是末日後召集倖存者的某種信號......」

  「不不不,別把人類想得太厲害,哪怕是異常,也無法支配隱士島。它本身就是個異常,這些土地,還有那層像是光膜的東西,都是它自帶的。哎,可惜嘍......」

  被它這麼一點,陸叄的眼睛微微睜大,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陽光可以消除異常性質,而隱士島隱藏自身的能力變弱了......它的異常性正在被抹去?」

  「凡人終有一死,不是凡人的東西也一樣,沒什麼是永恆的。」單馬尾聽起來仍舊對此不甚在意。

  「我還以為你喜歡隱士島。」

  「那是你維度的隱士島,又不是這裡的。況且,我也只是個移民,我和我的同胞經常停留在這裡避風頭,以免『某些』藍精靈追殺我們,僅此而已。」

  講到「某些」的時候,單馬尾抬起雙手,在頭側比了兩個引號。

  會議室一側的那位聯盟代表注意到它的目光,朝這裡瞥了一眼,翻了翻眼睛,沒多做理會。

  「藍精靈」麼......

  陸叄看了眼聯盟成員們肩上那個藍色五芒星,又看看他們銀白底色制服上常見的藍色紋路,勾了勾嘴角。

  倒是個貼切的綽號。

  單馬尾接著說,「我下午就不參會了,在這兒悶著怪無聊的,我也聽夠了——你要是想走的話,我找個理由把你帶出去。」

  「不了,我繼續旁聽吧......對了,還不知道怎麼稱呼。」

  單馬尾站起身,經過陸叄面前時,將一張名片落在他膝上,雙手插兜離開了,走的時候似乎還哼著歌。

  「陸叄,方便回來一下嗎?」會議室充當講師的休博士在喊他了。

  陸叄將名片先收進口袋,嘗試了一下,確認身體能支撐,便離開輪椅,走回到自己的位置附近。菲林特替他拉開了一張椅子,他那個最靠近會議室的位置仍舊留著。

  「從今日起,我只負責領導學會在此的課題組,學會另外委任了一位研究員作為代表。我先給剛才的話題收個尾——」

  休博士用教鞭敲了下投影幕布,在那模糊不清的隱士島的圖像上激起一片輕微的震盪。

  「考慮到陸叄的意見,今後對該維度統稱『烈日維度』。

  「可以明確的是,這個維度的隱士島出現了嚴重的問題。這不像被消除異常性,但它一定出現了什麼問題。探明這點,將成為下一次探索的主要目標,總之得儘可能著手調查......」

  其他人紛紛點頭,陸叄也沒有意見。

  只是,休博士講述的內容里只有些許字句鑽進他的耳朵。他的大腦還在盡職地捕捉關鍵詞,但許許多多字眼——類比、差異、效應——全都從他身邊滑走,消失在會議室角落的陰影里。

  這像是疲憊,畢竟他提不起精神,可他明白自己不僅僅是身體累了,他只是......沒法再像前天那樣興致勃勃地記憶每一處要點。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空洞?麻木?抗拒?

  他甚至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嫉妒平靜維度的這些人,還是想對自己越來越像小白鼠表達抗議。

  這次回來之後,他甚至有了自己的一份異常檔案。學會在檔案上將他記為「維度跳躍者-1」(電話亭則是「-2」),聯盟則稱他為「PLE-0818-Type-Blue-Parallax」(天知道這些代詞都是什麼意思),令他感覺到自己漸漸被歸類為應該關在收容間裡的那些東西之一。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動力。

  他有了末日來源的調查方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消極。

  就算查清楚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再對這些東西提起任何興趣,只覺得累,累到什麼都不想了解,什麼都不想做。

  ......我怎麼了?

  砰!

  會議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

  屋內所有的目光都指向門口,隨行保護這些文職人員的武職都將手伸到了腰間。

  在眾目睽睽下,一道人影在門口壓了壓禮帽帽檐,夾著腋下的一疊文件來到會議室最前端,把那些東西「啪」一下摔在了桌上。

  此人正是前天陸叄接受「三方審判」時,冒充學會代表的獵槍男克萊夫。

  「我現在是學會代表了,之後就由我來負責學會對『跳躍者』的所有工作,休博士,請坐到後面去。」

  對於這般任命,聯盟的那位武女士毫不掩蓋地皺了下眉頭。

  陸叄則頓時精神了。

  這傢伙真成代表了?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求生意志擠走了虛無主義。每次克萊夫出現,都明顯在針對陸叄,甚至想置他於死地。

  這種惡意究竟從何而來根本無從查起。

  最重要的是,克萊夫對此的態度相當無所謂,是陸叄死也可以,陸叄不死也可以,簡直把這當成了某種「玩笑」。

  這比起明顯的敵意更危險。

  克萊夫仿佛知道陸叄在想什麼似的,拍了拍有些起皺的風衣,從帽子底下朝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沒人有意見?很好,你們都不介意我來統領會議——讓我看看......在這兒呢。」

  克萊夫在旁邊的筆記本上敲了敲,響亮地按下回車鍵,更改了投影內容。

  「來吧,各位,我們回過頭來談談這位眾星捧月的『陸叄』。

  「眾所周知,兩個維度的相似度相當高,但經過調查,在一些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有許多差異。比如某些企業是否存在,某些組織在某日是否做了什麼事創造了一些掩蓋用的新聞,在場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知道這些機密,所以我就不細說了。

  「暫且不談這些差異和末日是否有直接關聯,我們來看看這個有趣的誤差——」

  克萊夫從幕布前撤步,讓到一邊,露出熒幕上放大數倍的陸叄的證件照。

  「我沒看出長相上有什麼差異。」聯盟代表武昭說道。

  另一位參會文職補充道:「......圖上的人看上去更精神點?」

  「果然,兩隻眼睛比不上三隻眼好用。」

  克萊夫講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頓了片刻,才接著道:

  「圖上這位看起來很眼熟,但他可不是陸叄。

  「這個人名叫陸昌,23歲,母親身體有些小毛病,父親明年退休。

  「他在家鄉當倉管,從小到大的外語成績差到沒眼看,身邊人也都評價他『幹不了需要高腦力的活兒』。我親自去拜訪了一下他,嘖嘖,怎麼說呢,他講話都有點邏輯問題。

  「至於我們認識的這位陸叄,15歲那年,作為獨生子卻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從陸昌變成了陸叄。

  「他們是跨維度的同一個人。

  「我現在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讓他們之間出現了這樣的分歧。」

  伴隨著他的講述,一份相當詳細的人員信息表從熒幕一側打了出來。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下去,靜得甚至有些讓人脊背發涼。

  克萊夫笑得更開了:

  「有興趣為我們解釋一下嗎,『跳躍者-1』先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