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淨衣膏風波
陳遠家院子這幾日可算熱鬧了起來。
院落當中,不少進進出出的婦人,各自忙活著各自的事。
荷花嫂子端著一盆皂液往石板上放,王寡婦蹲在地上碼荷葉包,連新過門那個小媳婦都蹲在院裡幫忙系麻繩。
這是這樣一片和睦之下,總有人的臉色是不大好的。
當天晚上,李福敲開了鎮上"回春堂"藥鋪的後門。
掌柜的姓孫,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跟李福有舊交。
李福進門也不寒暄,壓低聲音與孫掌柜交談了幾句。
孫掌柜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轉身從藥櫃最下層摸出一個小紙包擱在櫃檯上:「十文。別說是從我這兒拿的。"
李福把錢擱下,揣著紙包走了。
第二天天剛亮,趙大柱媳婦就衝到了陳遠家院門口。
她手裡攥著一塊拆了荷葉的淨衣膏,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聽見了:」陳二狗!你給我出來!你家這東西要人命!"
荷花嫂子正蹲在院子裡包荷葉,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荷葉差點掉地上。
緊跟著,又有兩家媳婦來了,一個胳膊上起了一片紅疹,一個臉上發癢抓出了血印子。
三個人站在院門口,哭得哭、喊的喊,把附近幾戶人家全驚動了。
消息傳得飛快。
「用陳二狗家的淨衣膏,全家都爛了臉!」
「陳二狗賣的淨衣膏有毒!」
「早就說這陳二狗絕對是個妖邪!」
陳遠一大早還啃著秀禾剛剛烙的餅呢。
從灶房出來的時候,院門口已經圍了十來個人。
他順著叫喊的動靜看去,一眼就看出趙大柱媳婦的臉和胳膊紅得不自然,邊緣太整齊了。
一看就是被什麼東西塗過,而不是慢慢長出來的疹子。
他又看了另外兩個婦人,一個捂著胳膊,一個抓著脖子,都在叫喚,但眼神里沒有真疼的那種焦躁。
陳遠正要開口,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個穿皂靴的衙役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打頭那個正是上次麵館門口被黃掌柜叫上樓的,姓周,陳遠記得他的臉。
周衙役站定,看了陳遠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人告你賣害人的藥膏,致人損傷。陳遠,跟我們走一趟。"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
荷花嫂子手一哆嗦,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這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打心底里來說,這些幫工的人都是希望陳遠是無事的。
「有什麼誤會都先到縣衙了再說,這沒你什麼事,凡是妨礙公務的,以同罪論處!」
荷花嫂聽後再次哆嗦了一下,就連忙退了回去。
趙大柱媳婦扭過頭去,肩膀動了動,沒吱聲。
陳遠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了一眼周衙役,又看了一眼趙大柱媳婦胳膊上的紅腫,然後視線越過人群,往最外圈掃了一下。
李福站在老槐樹底下,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剛冒出來一瞬,看見陳遠在看他,立刻收了回去。
陳遠收回目光,對周衙役說:"幾位嫂子臉上胳膊上的傷,我能治。給我半個時辰,我進屋配副藥,當面給她們塗上。要是不見好,我再跟您走。"
周衙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個哭鬧的婦人,猶豫了一下,「行,看在你與黃掌柜的交情上,半個時辰。」
陳遠轉身進了灶房。
他關上門,從系統里兌了一包食用鹼,用溫水化開,端著一碗溫鹼水走了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蹲在趙大柱媳婦面前,用棉布蘸了鹼水,輕輕塗在她胳膊上的紅腫處。
圍觀的人湊近了看。
王寡婦擠到前排,荷花嫂子踮著腳往裡面張望。
塗上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片紅腫肉眼可見地消下去了一層。
邊緣的紅色變淡了,鼓起的地方稍稍消了一些。
趙大柱媳婦自己低頭看見了,愣住了,嘴裡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陳遠又蘸了鹼水,塗在她臉上。
同樣的效果。
紅腫在消退。
他換了塊棉布,給另外兩個婦人塗了臉和胳膊,紅疹一片一片地淡了下去。
圍觀的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往前擠想看個清楚,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句「還真好了」,趙大柱媳婦的婆婆從後面擠進來,看見自家兒媳婦臉上的紅腫消退了大半,眼睛都直了。
見此情況陳遠站了起來,對周衙役說:"皂膏是我做的,但皂膏沒有問題。反倒是幾位嫂子的紅腫,我用一碗清水就能消下去,說明她們皮膚上的東西根本就不是皂膏引起的,應當是別的什麼東西抹上去的。"
陳遠舉了舉手裡那塊棉布,"這東西應該是拿斑蝥蟲曬乾磨的粉,塗在皮膚上燒得慌、紅腫發癢,看著嚇人,但用石灰水一洗就消,不傷皮肉。"
他轉回身,看著那三個婦人。
趙大柱媳婦低頭攥著自己的衣角,不敢抬眼。
"誰讓你們來的?"
周衙役厲聲呵斥。
院門口安靜了好一會兒。
圍觀的人互相看著,有人開始往老槐樹那邊瞟。
李福還在那兒,但臉已經白了。
趙大柱媳婦咬著嘴唇,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昨晚上……李里正來我家坐過。"
她聲音越來越低,」他給了我一包東西,讓我抹上,天亮來鬧。事成之後給一百文。"
她旁邊另一個婦人也跟著點頭了,第三個沒有吱聲,把臉別過去了。
人群炸了。
幾個村漢回頭去看老槐樹,李福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正往村口快步走去,想要快點逃離人群。
"攔住他!"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兩個年輕後生追了幾步就把李福攔住了。
李福被拽回來的時候,臉紅脖子粗地嚷著"放開放開",但沒人聽他的。
周衙役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沉默了幾息,走到李福面前:"李里正,你跟我去鎮衙門走一趟吧。"
李福臉上的肉抖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沒吐出來。
周衙役帶著李福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幾個婦人互相攙著走出院門,趙大柱媳婦走得最快,頭都沒抬。
荷花嫂子把掉在地上的荷葉撿起來,拍了拍灰,看了陳遠一眼:「陳東家,你沒事吧?"
"沒事。"
陳遠接過她遞來的荷葉,擱在案板上,"繼續包吧。今天的貨還沒出完。"
荷花嫂子愣了一下,沒再說話,蹲回原位拿起一片新荷葉。
陳遠在門檻上坐下來,把剛才端出來的那碗鹼水擱在腳邊。
傍晚秀禾收攤回來的時候,聽說了今天的事情,"我聽說李福被抓走了。"
陳遠蹲在灶房門口搓手上的皂渣:"嗯。"
秀禾在他旁邊坐下來。
隔了一會兒,又輕聲說了句:「當家的,都怪我沒用,我本以為能幫著賣麵條就能幫到當家的,沒想到……」
陳遠一把摟住了秀禾,秀禾的臉突然就紅了起來。
「好了,不怪你,如果表示你幫我看著那麵攤,我哪還能做其他事情,不過話說,秀兒,你我都已經同床共枕這麼久了,怎麼臉還是這麼紅啊?」
聽到陳遠的話,秀禾像是受驚的兔子,一下就站了起來。
「當家的,我去給你打洗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