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玄武關
連日飄灑的大雪終於停了,天地間一片慘白,寒風吹過曠野,捲起地上殘雪,扑打在村落的土牆之上。
安水鎮、泗水村前幾日還一派安穩祥和,可一封自北邊快馬送來的急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池水,瞬間攪碎了所有人的太平幻夢。
邊關急報一路南下傳入淮水縣:玄武關失守。
北疆最重要的門戶被蠻夷攻破,守關將士死傷慘重,殘部只能逃到關外的長宏城。
蠻夷大軍圍困城池,長宏城徹底變成一座孤城,求援文書一封接著一封送出,卻無援軍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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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夷主力大軍困於城下,同時分出數十股小騎,脫離主力四散南下,沿途村鎮無人抵擋,接連遭到劫掠,糧食被搶,屋舍焚毀,百姓流離奔逃。
好在淮水縣地處青雲州的南方,離邊境尚有一段距離,蠻夷騎兵暫時還未踏足此地。
可誰都清楚,這不過是短暫的喘息,戰火南下只是時間問題。
消息一傳進泗水村,往日裡安心做工的村民瞬間慌作一團。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聲,人人面色惶惶,滿心恐懼。
安穩日子過慣了,一聽說北邊關隘破碎、外族劫掠,不少人家已經開始收拾行囊,盤算著往更南邊逃難。
雖說邊疆一直都有蠻夷騷擾,之前也有戰況艱難的時候,但玄武關可從來沒有被攻破過。
以前戰況激烈的時候,可能邊疆的百姓也只是日子過得艱難些,但如今玄武關被破,蠻夷即將南下,現在可就是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了。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陳遠還正在泗水村的陳府那監工呢。
看著自己即將修建的宅院,陳遠心中是說不出的興奮。
但這一消息剛剛傳入陳遠耳中,陳遠的眉頭也無法展開了。
即使陳遠做好了邊關可能會被破的準備,但是這一切太突然了。
首先玄武關無論兵力與物資都沒有什麼問題,按理來說縱使蠻夷大軍壓境,也不應該這麼快就被攻破,也不可能在攻破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況且此時邊疆大雪,敵軍又為何能有這樣的行軍速度。
最後一點,長宏城在玄武關之外,為何蠻夷可以繞過長宏城直取玄武關,而長宏城的守軍又為何不支援。
種種疑點陳遠根本想不通。
此時黃掌柜冒著寒風,匆匆趕到陳遠在泗水村的宅院。
見到陳遠,他眉頭緊鎖,臉上全無往日做生意時的從容。
「賢弟,北邊出事了,玄武關破了,蠻夷小股騎兵已經開始劫掠沿路村落。官府如今自顧不暇,根本抽不出人手保護鄉間百姓。」
黃掌柜語氣急切,「現如今無論是鄉間還是安水鎮上,基本都是人心惶惶,我已經決定要南下,一來呢我也要避避風頭,二來呢,好友所託,我必然要完成。如今我不在,賢弟定要小心。」
陳遠點頭,「放心吧,黃兄。」
黃掌柜說完就打算離開了,但剛走幾步,就回頭跟陳遠提了個建議,「以我之見,以你在安水鎮以及周邊村落的聲望,完全可以拉起一支二百餘人的自衛隊,朝廷聽到邊關失守必然派出援軍,蠻夷只是小股部隊,只要撐過這段時間,邊關一定可以收復。」
陳遠靜靜聽完,面色沉靜,沒有半分慌亂。
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多謝黃兄,此事不能拖延,我這就去找村長。」
不多時,陳遠踏雪來到村長家中。
屋內炭盆燒得微弱,村長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那道輾轉送到村裡的消息紙條,指尖微微發顫,滿面愁容。
見陳遠進門,他勉強抬了抬身子。
「陳二狗,你也聽說北邊的事了?」村長聲音乾澀。
「嗯,玄武關失守,蠻夷游騎南下劫掠,不出數月,禍水便有可能蔓延到淮水。」
陳遠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今日前來,是想與老村長商議,咱們泗水村不能坐以待斃,得拉起一支自衛隊護村。」
村長長長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知危險,可村里百姓都是種地織布的農夫,哪裡會舞刀弄槍?再說,一旦召集青壯,地里雜活、織坊的活計,怕是都要耽擱,這一二來取怕是要耽誤春種,若真耽誤了春種,即使趕跑了蠻夷,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餓死。」
「耽擱一時勞作,總好過全村被劫掠,家破人亡。」
陳遠緩緩說道,「自衛隊不用人人都上陣廝殺,首要的是警戒、巡防,提前發現來敵。我有兩個提議,村長可以斟酌。」
「你講。」
「第一,聯合周邊村落,登記人手。凡村里十五至五十歲身強力壯的男子,全部登記造冊,編入自衛隊。
不必日日全員值守,分成三班輪替。
白日兩班,在外圍要道、山林路口巡查,留意外來行人和異動;
夜裡留一班,守村口哨塔,輪次打更,一旦看見匪蹤,立刻鳴鑼。
同時,三班輪守的訓練時間也各不相同,正好此時也是冬季,農閒之時才更要抓緊時間。」
村長捻著鬍鬚思索片刻:「三班輪值,倒不至於把農活、織坊人手抽空。那兵器呢?咱們村里沒有甲冑,連像樣的刀矛都少。」
「兵器由我來籌措,先打造一批木矛、短刀,後面等時機成熟,我會想不到搞來一批兵器。」
陳遠繼續道,「第二,至於糧食,只要參與自衛隊的,我陳遠這管飽,若是不幸戰死的,我陳遠給他發補恤。」
村長沉默許久,重重一拍桌子:「好!陳二狗,道理我聽懂了。事到如今,逃是逃不及的,南邊城鎮一樣人滿為患,路上逃難流民更多,半路遇上蠻夷游騎,更是死路一條。我這就出面,去跟全村父老講明利害。組建自衛隊一事,我全力配合你,村內的事務,由我來勸說村民。」
「那就勞煩村長了。」陳遠微微頷首。
二人又接著細聊,敲定了自衛隊的頭領人選:
挑兩個平日裡身手尚可、性子穩重的村中漢子做隊正,每一班各設小頭目,聽從號令;
陳遠的第一想法就是自己身邊的余小二,和荷花嫂的丈夫趙大柱。
還有之前與自己一同進山的張、李兩名獵戶。
同時定下獎懲,值守認真、不偷懶脫崗的,事後會發放糧食補貼;
無故缺席、擅自離崗的,扣除補貼,還要在全村面前受訓。
商議妥當,兩人才推開屋門,凜冽寒風撲面而來。
回到家中,院內寒風蕭瑟,明明雪已經停了,空氣里卻冷得刺骨。
兩個女子早已等候在院中,神色全然沒了往日的安穩。
秀禾素來心性溫柔單純,只管家中內務、織坊瑣事,一輩子都活在安穩煙火里。
可這次北邊破關、蠻夷劫掠的消息,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安穩認知。
她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臉色微微發白,哪怕刻意壓制,指尖依舊有些輕顫。
方才一下午,她都在村里安撫眾人,可勸得住別人,勸不住自己。
亂世、破城、劫掠、燒殺……
這些只在傳聞里聽過的詞,第一次離她這麼近。
見到陳遠回來,她第一時間快步迎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當家的,外邊說的都是真的嗎?玄武關真的破了?蠻夷……真的要打過來了?」
她不是不懂事,不是不沉穩。
她只是普通人的害怕。
村里無數婦孺哭哭啼啼、人心渙散,她看著滿目慌張的鄉親,心裡又怕又急,生怕安穩日子一夜崩塌,生怕好不容易建好的家、織坊、村子,轉眼化為烏有。
「我已經把織坊庫房全部封好了,藥材、布匹、糧食都清點完畢,女工們人人惶恐,我盡力安撫了,可……可我心裡真的慌。」
秀禾抬眸望著陳遠,眼底是全然的依賴。
她能穩住家事,卻穩不住亂世人心。
一旁的沈翠兒,更是心緒複雜。
她比秀禾聰明、通透、看得更遠。
她掌管全盤帳目、看透陳遠所有明暗家底,正因看得清,才更明白亂世之下,金銀皆虛。
往日對帳,她永遠從容冷靜、滴水不漏。
可今日,她握筆的指尖微微泛涼,帳本攤在桌上,字跡微微凌亂。
她見過商海起伏、人情冷暖,卻從未見過戰火屠鄉、兵禍連天。
邊關崩塌、蠻夷南下、村落被洗劫……
她清楚知道,淮水縣這點短暫安寧,根本不堪一擊。
一旦亂兵抵達,再多銀兩、再多鋪面、再多織坊存貨,都可能一夜歸零。
見陳遠歸來,沈翠兒抬眸,眼底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與焦慮,聲音輕緩卻難掩心緒:
「北邊軍情我打聽清楚了,不是小騷亂,是真的邊關失守。
長宏城被困,蠻夷游騎四散劫掠……我們這裡,撐不了太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繼續說道:
「我方才緊急核對了所有帳目,明面存銀、庫存物資、鎮上產業,全部重新盤點歸類。
我把所有可動用的錢糧單獨剝離出來了,隨時能拿去購糧、購械、備戰。」
哪怕心慌,她依舊咬牙做好自己的事。
她的慌亂藏在理智之下,秀禾的慌亂露在眉眼之間。
一個強撐冷靜,一個直白擔憂。
而兩人目光齊齊落在陳遠身上。
面對亡國破關、兵禍將至的滔天變局,
全村慌、全城慌、兩個最親近的女人也慌。
唯獨陳遠。
立在庭院之中,一身從容,眼底無半分波瀾。
沒有焦慮、沒有慌張、沒有茫然。
他看著眼前兩個憂心忡忡的人,語氣平淡安定,字字沉穩:
「別怕,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