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百鳥朝鳳
蘇凌薇靜養兩日,傷勢大體好轉,正常下地行走已經看不出什麼端倪。
身子稍稍利落,她便閒不住,獨自前往村內兵營,靜靜立在場邊觀摩操練。
場中余小二正帶隊演練攻防陣型,一眾村民士卒精氣神尚可,進退也算規整,但處處透著民兵野練的粗糙短板。
蘇凌薇靜靜看了半晌,終究忍不住開口指點,句句切中要害:「盾兵站位過於密集,遇敵軍衝鋒無從躲閃,極易被一併壓制;矛兵出槍角度偏差,發力不實、破綻極大;隊伍輪換銜接生硬,空檔處極易卡頓,一旦實戰,便是致命漏洞。」
余小二雖然知道對方是邊關的將軍,但因為之前打過一次勝仗,起初心裡還有些不服,自覺自己帶隊操練許久,早已摸索出一套適配的打法,不信這人能挑出多少毛病。
蘇凌薇見狀也不多辯解,隨手取過一根普通長矛,起身示範。
兩招簡單刺擊,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槍尖刺出的瞬間微微震顫,力道凝而不散、穩而不飄,收招更是乾淨利落,不見半分冗餘。
只這兩下,余小二瞬間啞口無言,心底的不服徹底消散,實打實見識到了正規邊關將士的真本事。
陳遠立於不遠處,默默看完全程,隨即開口定調,語氣沉穩:「往後村內練兵之事,蘇姑……將軍多多指點,所有人都要聽從蘇將軍的指示。」
就這樣蘇凌薇這幾日就代替余小二訓練起了村中的自衛隊。
不得不說,余小二的戰鬥天賦是非常強的,很多動作要領基本都是一教就會。
而且他的力量極大,卻不是一位魯莽之人。
聽到自己要帶領村中的自衛隊,還自己學起了兵書。
閒暇之餘時不時就會來請教蘇凌薇一些問題,蘇凌薇基本都是知無不言。
一天夜色漸沉,屋內燈火柔和,四下靜謐無聲。
陳遠與蘇凌薇對坐閒談,說起當下局勢。
「邊關密情必須傳出去。」
陳遠神色鄭重,緩緩道出關鍵,「朝廷遠在南方,對玄武關失守的真相一無所知,只會判定是蠻夷強攻破城。若是援軍依照錯判調度,走錯方向、錯失戰機,整個北疆防線都會徹底崩盤,後果不堪設想。」
蘇凌薇微微頷首,深以為然:「我亦是這般打算。我已安排一名親信部下,輕裝快馬南下,繞開所有官道哨卡,務必將邊關叛變、內賊通敵的密信送入州府。」
話鋒一轉,她語氣篤定,透著不容撼動的堅定:「但我不會走。」
「你仗義收留我與一眾殘部,我卻將蠻族的禍水引至泗水村。如今危機未消,蠻族部隊很有可能將這件事情遷怒於泗水村,我絕不能拍拍屁股抽身離去,連累全村百姓受難。」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鏗鏘,藏著邊關將士刻入骨髓的堅守:「我自幼戍邊,守土護民,本就是我的天職。況且我若離去,村中無人通曉正規軍務,僅憑鄉野民兵,絕難守住這片山河村落。」
陳遠靜靜注視她片刻,看清了她眼底的執拗與赤誠,沒有再多勸說。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水,語氣乾脆利落:「那就留下。屋子你接著住,安心養傷、守村便可。」
他心底格外敬重這般人。
蘇凌薇年少戍邊,常年在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守國門、護黎民,一身箭傷滿身風霜,卻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陳遠身為後世來人,素來敬佩為國戍邊的將士,如今這人就在眼前,坦蕩忠勇、心懷蒼生,他自然願意傾力相助。
隔日天明,陳遠開啟系統商城,特意為蘇凌薇挑選趁手兵器。
系統軍械分作三檔:普通精鐵兵器只需一萬積分,雖然已經是當世極其精良的裝備,但硬要說除了品質優良卻無出彩之處。
另外則是十萬檔和三十萬檔的兵器。
三十萬積分的極品神兵太過貴重,眼下暫且不捨得兌換。
最終他選定了一柄十萬積分的上等軍械。
這些日子,蘇凌薇舊槍損毀,一直只能用短刀勉強湊合使用,看起來極不順手。
當陳遠將這柄長槍遞到她手中時,蘇凌薇微微一怔,反覆翻看端詳許久。
槍身比尋常鐵槍輕盈堅韌,槍頭淬火均勻凜冽,刃口凝著一層淡淡冷光,自槍尾至槍頭下方,雕刻著盤旋舒展的鳳鳥紋路,翎羽細密逼真,宛若活物,栩栩如生。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紋路,抬眸輕聲詢問:「此槍何名?」
「百鳥朝鳳槍。」陳遠隨口答道。
這名字也算是陳遠突然想起來的,反正商城當中也沒有名字。
蘇凌薇沒有追問兵器來歷,只鄭重拱手:「多謝。」
只是自此之後,她看向陳遠的目光全然不同。
這般品相、質地的上等軍械,在軍備充足的邊關都是稀缺好物,價值至少幾百兩白銀,有錢亦難購置。
一介鄉野村落的年輕主事,竟能隨手拿出這般神兵相送,他身上藏著的底蘊與秘密,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深厚。
她將長槍穩穩立在床邊,落座前又忍不住側目凝望,指尖輕輕拂過鳳鳥翎羽,心底暖意悄然蔓延。
與此同時,蘇凌薇的五名部下,在泗水村休養數日,靠著秀禾與沈翠兒精心安排的伙食,原本憔悴蠟黃的面色漸漸紅潤,精氣神徹底恢復。
初到村中那日,白麵餅子配臘肉熱湯上桌,一眾常年啃硬幹糧、飲冷水的邊關士卒,捧著溫熱的飯碗當場愣住。
年紀最小的親兵咬下一口鬆軟白麵餅,眼眶瞬間泛紅,低聲感慨,這輩子從未吃過這般雪白香甜的餅食。
旁邊勞作的村民聽得真切,紛紛善意發笑,還有人熱情遞上鹹肉,淳樸開口:「儘管吃,陳東家這裡,管飽!」
五人滿臉窘迫,卻抵不住腹中飢餓與人心暖意,默默低頭大快朵頤。
蘇凌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底帶著幾分無奈與羞赧,輕咳一聲出聲訓誡:「吃了百姓的衣食,受了人家的庇護,便要知恩圖報。明日起,盡數去工地幹活出力,踏實做事回報鄉親。」
次日一早,五人果然盡數放下軍中傲氣,勤懇勞作。搬石扛木、修繕城牆,樣樣髒活累活從不推脫。
那名年紀最小的親兵,還主動跟著張獵戶學習打繩結、辨山勢、識路況,學得格外認真。
安穩日子並未持續多久,幾日過後,張獵戶的斥候隊匆匆回報,村外南北、東西山道之上,頻頻出現蠻族小隊蹤跡。
這些蠻兵三五成群,遊走不定,不靠近村落,也不徹底離去,只在外圍來回徘徊探查。
陳遠當即下令哨塔增派人手,牆頭弓箭手輪值加密,全員進入戒備狀態,卻始終隱忍不發,絕不主動出擊,避免過早激化矛盾。
蘇凌薇登牆遠眺,觀察片刻蠻兵游騎的遊走路線與規律,語氣沉穩判斷:「這是蠻族探哨,正在摸排我村布防、值守輪換的破綻,怕是等徹底摸清虛實,便會集結主力大舉來攻。」
「多久會來?」陳遠沉聲問道。
「至多十日。」蘇凌薇語氣篤定,透著久經戰陣的精準判斷。
當夜月色清寒,庭院寂靜無聲。
陳遠毫無睡意,在院中擺上一張矮桌,借著清冷月光趕製輕弩。
這款弩是他特意為村中無力拉硬弓的婦人、老弱量身打造,弓臂比尋常軍弩短上兩寸,弓弦採用系統兌換的輕質柔韌材料,上弦省力、門檻極低。
雖說威力不及他的貼身軍弩,但應對翻牆偷襲的散兵游勇,已然足夠自保。
刀刃輕輕削過木臂,細碎木屑簌簌飄落,落在月下地面,安靜而細碎。
蘇凌薇輾轉難眠,推門走出屋舍,見他獨坐月下勞作,便輕步走到台階邊落座,靜靜觀望片刻,輕聲開口:「你在做什麼?」
「改良輕弩,給村里拉不動硬弓的人用,多一份自保之力。」陳遠頭也未抬,手上動作不曾停歇。
「你是準備把婦孺也派上戰場了嗎?」蘇凌薇眉頭一皺,有些擔心地試探地問道。
「還不至於這麼緊急,但是誰又知道呢,如果蠻族實在強大,泗水村抵擋不住,我希望大梁的子民是站著死的。」
蘇凌薇伸手取過半成品輕弩,指尖試了試弓弦拉力,微微點頭,認可了這份巧思,隨即默默將弩放回桌面。
她沒有起身離去,靜坐良久,晚風微涼,忽然輕聲開口,道出了自己從未與人言說的過往:「我自小在邊關長大。」
陳遠依舊低頭打磨木臂,安靜聆聽,不曾打斷。
「我父親是邊關守將,我自幼在軍營長大。十來歲那年,我想學弓馬武藝,卻被軍營教頭勸阻,說女子不該舞刀弄槍、征戰沙場。」
說到此處,她語氣平淡,似在訴說旁人故事:「我索性剪短長發,換上一身男裝,混在軍營之中苦練不休。數年寒暑,同營將士、軍中教頭,竟無一人識破我的女兒身。後來家父戰死沙場,我便頂了他的軍職,正式入營戍邊,鎮守北疆國門。」
「初入軍營,眾人皆覺我年少體弱,從不讓我衝鋒在前,只讓我跟在後方歷練。我從不爭辯,每每遇上傳信、斷後、夜襲的險差,我次次主動請纓,步步拼殺,才一步步坐到如今的位置。」
她垂眸看向立在身側的百鳥朝鳳槍,指尖輕輕摩挲著鳳鳥紋路,緩緩續道:「此次玄武關淪陷,李參將拼死命讓我帶著密信突圍。他只說,我是女子,絕不能落入蠻夷手中受辱。」
話音微頓,藏在心底的執念悄然流露:「可他不知,我拼死突圍,從來不是因為怕死。」
「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女兒身?」
「五指之數吧,李參將就是之一,不過恐怕他已經……」
庭院之中,唯有刀刃刮木的細碎輕響,月色靜謐,無人言語。
良久,蘇凌薇抬眸望向專注勞作的陳遠,語氣帶著幾分清醒的沉重:「以你村中的兵力布防,終究守不住這裡。蠻族再來,絕不會是數十散兵,恐怕是幾支隊伍合併的部隊。」
「我知道。」陳遠淡淡應聲。
「明知守不住,為何還要死守不走?」蘇凌薇追問。
陳遠削木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打磨,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這裡是我的家。家,不能說丟就丟。」
短短數字,擲地有聲。
月光灑落庭院,鋪在半成品的輕弩上,落在嶄新的長槍上,鳳鳥紋路在月色下泛著淡淡銀輝,溫柔又凜冽。
二人靜坐無言,晚風輕拂,心事沉沉,卻又各自通透。
許久之後,陳遠打磨完最後一處木邊,抬手試了試弩身弧度,滿意地擱在桌上:「明日裝上弓弦,便可投入使用。」
蘇凌薇起身拎起身側長槍,輕聲道:「早些歇息。」
說罷,轉身回了屋。
陳遠獨坐片刻,攏了攏滿地木屑,起身緊隨其後,步入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