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道夫
「行,這單我接了!」陳凡慢悠悠的拿起那個裝滿中儲券的信封,
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裡面一共是十六張,每張面額五百法幣的中儲券!
法幣是政府規定發行的法定貨幣,不是法國貨幣,目前還是比較堅挺,一塊法幣還能兌換一塊大洋!
八千,加上自己手裡的六千,足夠吃下這筆貨!
老刀把子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小子的確是個有野心的人,夠貪,也夠有種!
撈偏門的不怕他貪,就怕他不敢去貪,因為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往往都是最容易擺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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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們說定了。」老刀把子提醒道:「對了,還有個小要求得跟你說在前面!」
「對方交易只收大洋,法幣,黃金,英鎊都不行!」
「所以,你得先做好準備!」
陳凡眉頭微微一緊,沒有問原因,只是將兩個信封一併放進裝有一千大洋的匣子裡,轉身走了出去!
從昇平戲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閘北地界的煤氣路燈還沒到點亮的時候,整條金士頓路浸在一種介於黃昏和夜晚之間的淺灰色調里。
陳凡捧著木匣子,沿著人行道往西走。
轉了一大圈,陳凡走進了蘇州河北岸,老閘橋西邊一條叫「石灰巷」的死胡同。
巷子盡頭有一座廢棄的石灰窯,早些年燒石灰用的,後來因為打仗停了產,
隨著時間推移,短短几個月,窯體已經塌了一半,剩下一個黑漆漆的窯洞口對著河岸。
這地方地勢高,視野開闊,從窯體往外看,一路都沒有遮擋,有人來了都能一眼看到。
陳凡到的時候,馬嘯天已經在窯洞口等著了。
看到陳凡從巷口走過來,他把紙菸從嘴裡拿下來,朝陳凡點了點頭。
「陳老闆。」
「等久了吧?」陳凡在他對面的石墩上坐下,把木匣子擱在腳邊。
「一刻鐘吧。」馬嘯天隨口答到,「習慣了。」
「以前在部隊盯梢了的時候,一等就是大半天,這不算什麼。」
陳凡打開木匣子,從裡面拿出兩條紅綢布包好包好的大洋,一條五十,一共是一百塊大洋,直接遞到馬嘯天面前。
「昨晚的辛苦費。一百大洋。」
「陳老闆,你找我,不光是為了送錢吧。」馬嘯天把大洋揣進懷裡,慢悠悠的說了一句!
「馬兄弟,」陳凡緩緩說道,「我請你吃飯的時候跟你說過,我手裡有一份工作很適合你,你還記不記得?」
「當然記得,」馬嘯天沉聲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讓你幫我!」陳凡直接說出目的!
「多謝陳老闆看得起,」馬嘯天嘆了口氣,「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除了盯梢和打架,別的本事不多。」
「上海灘不缺能打的人,碼頭上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掄幾下扁擔,我這點手藝不算稀罕。」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能幫你做什麼!」
「馬兄弟,你先別急著否定自己的能力,」陳凡把身體往後靠了靠:「你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打完一場仗,最麻煩的事是什麼?」
「應該是收尾。」馬嘯天不假思索地回答,「把人撤下來,清點傷亡,打掃戰場,處理繳獲物資。」
「對。」陳凡點了點頭,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在上海灘這種地方,行動本身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塊。」
「真正決定你能活多久的,是水面以下的部分,行動之後,誰負責清理現場,誰負責銷毀痕跡?」
「這些事,我在滬市不能每次都自己干。」
「而且,行動之中由於心理壓力等原因,難免會有疏漏!」
「所以,我需要一個專門解決這些的隊伍,他們不用參與行動本身,但行動之後的所有爛攤子,他們都能收拾得乾乾淨淨。」
「你是說,掃路人?」
陳凡詫異的看了一眼馬嘯天,「掃路人?有意思的說法,怎麼,你懂這個?」
馬嘯天從石碾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我當然懂。」
「當年在走鏢的時候,鏢局裡就有專門幹這個的人。」
「鏢隊上路之前,有人負責踩盤子探路,鏢在路上出了事,有人負責跟劫匪談判,萬一見了血,有人負責收拾殘局,該埋的埋,該燒的燒,該打點的打點。」
「這種人,就叫『掃路人』。我爹跟我說過,一個好的掃路人,比十個能打的鏢師都金貴。」
「因為鏢師能保一趟鏢平安,但掃路人能保鏢局平安。」
「陳老闆的意思,想讓我來做這個掃路人?」
「沒那麼簡單,」陳凡跟他並肩站著,「掃路人是事後收拾,但我要的是一支快速反應小組,不只是事後收拾,」
「比如說,一個行動如果中途出了意外,需要有人立刻頂上,把窟窿堵住,保證主力行動不受影響。」
「再比如說,我如果被盯上了,需要有人幫我製造一個假現場,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到另一個方向去。」
「這些事情,你很合適,因為,你的謹慎和周全,讓我相信你更適合在暗處操作。」
「馬兄弟,跟著我混,我不敢保證你永遠不出事,但我能保證一點,那些孩子們,不會餓肚子。」
馬嘯天沉默片刻,突然問道:「陳老闆,你憑什麼相信我?」
陳凡看著系統面板上五十點好感度的深綠色光點微笑道:「我不會看錯人的!」
「馬兄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懂得怎麼選!」
「關於快速反應小組,你有這方面經驗,我把他交給你來負責!」
「有什麼問題我們隨時溝通,要是碰上什麼難處,你跟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馬嘯天愣了一愣,說到底他跟陳凡就是第三次見面。
同時,他也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魄力,否則也不會答應跟著他混。
可只見幾面就敢放手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來辦!
馬嘯天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種被信任的感覺,好有壓力啊!
他也不怕我拿錢跑了…
「馬兄弟在想什麼?」看著他猶疑不決的模樣,陳凡淡淡的問了一句!
「沒什麼,士為知己者死,既然陳老闆願意相信我,我必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陳凡點了點頭,又拿出兩根小黃魚,塞給馬嘯天:「這是經費,要是不夠了你跟我說,我還有事情要做!」
「對了,掃路人這個名字我不喜歡,今後,你們這組人就叫做清道夫吧…」
滬市,HK區…
憲兵司令部宿舍樓坐落在虹口狄思威路盡頭一座不起眼的灰色三層建築里…
從外面看和普通的日僑公寓沒什麼區別,灰色的外牆,窗台上擺著幾盆耐寒的冬青。
門口有崗哨,兩邊各有兩名執勤衛兵,別看沒幾個人,拐過街角就是憲兵隊的營區,警報一響,兩分鐘內就能把整條街封鎖得水泄不通。
憲兵司令部後方有兩棟宿舍樓,左邊那棟三樓最東頭那間是後勤部長吉野雄彥大佐的宿舍。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一絲不苟。
榻榻米上鋪著素色的坐墊,牆上掛著一幅「武運長久」的條幅。
靠窗的書桌上擺著一盞銅質檯燈,旁邊是一個相框,裡面嵌著一張全家福…
吉野雄彥的面前擺著一封書信,書信是從本土寄過來的。
寫信的人是他的妻子美久子。
以往美久子寫來的書信大多只是寥寥數語,內容也就是叮囑他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
但這一次,對方寫來的書信跟以往完全不同。
書信裡面提到了他的女兒櫻子。
櫻子的年紀已經到了,最近媒人上門,幫她說了一門親事。
按道理,這種事情需要經過吉野雄彥的同意才行。
可這一次因為他在華夏,美久子將對方的家世用書信詳細介紹了一方。
從表面上看,對方的家世完全能配得上美久子,而且,對方還是個大學生,
在這個時代,大學生的含金量是很高的。
吉野雄彥是很滿意,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要嫁妝。
日本人的嫁娶習俗跟華夏差不多,對方給聘禮,女方就要準備嫁妝,而且,嫁妝還不能少。
以吉野的家世,他們本來就不是貧民階級,要的東西就要配得上禮數。
這還不是關鍵,除了女兒的婚禮細節,還有兒子太郎。
士官學院有一批名額要去德國深造,學習現代化戰爭。
這對吉野太郎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公費留學基本上不可能。
他們只能送人出去,留學費用軍部會撥付,但生活費,必須要自己給。
現在可沒有什麼獎學金,沒有錢,這次機會就要給別人了。
吉野雄彥看著桌子上的信,眉頭不自覺的擰成了一個川字。
美久子在信上沒有提過一個錢字,但卻字字都是錢。
錢啊,萬惡而又萬能的金錢。
吉野雄彥長長的嘆了口氣。
天色漸漸暗下來,窗外的虹口正在入夜。
遠處的四川北路上亮起了一排昏黃的街燈。
樓下院子裡,兩個後勤部的文員正把一箱一箱的文件往板車上搬,嘴裡不知道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麼
吉野雄彥嘆了口氣,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將信封鄭重的放進抽屜里。
他在陸軍服役了整整三十年,從日俄戰爭時期的少尉候補生一路做到大佐,管著憲兵司令部的後勤補給系統。
他經手的軍需物資價值以百萬計,調撥的糧食,布匹,彈藥,藥品能填滿整個黃浦江。
可是此刻他站在窗前,兜里連三千円的積蓄都拿不出來。
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陸軍大佐的薪俸在紙面上看著不少,但這些年物價飛漲,軍部的各種強制儲蓄和「報國捐款」又一層層地扣下來…
實際到手的錢養家餬口剛剛夠,要應付嫁女兒和兒子出國兩件大事,缺口一下子就豁開了。
門被敲響了。三聲,短促而有節奏。
吉野雄彥整了整軍裝的領口,這才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佐官,身材中等偏瘦,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帶著三分笑意。
他穿著筆挺的陸軍制服,領章上綴著少佐的星徽,肩章上是後勤部的兵科標記。
吉野智和進門後先規規矩矩地立正行禮,然後才放鬆下來,把門輕輕帶上。
「叔叔,很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攪您。」
吉野雄彥和聲回應道:「沒什麼,我也還沒到休息時間,最近憲兵司令部有很多事務要忙。」
「對了,山田君搜繳的那批物資怎麼還沒有造冊入庫。」
「智和,你是一個老兵了,這種事情應該不需要我來提醒你吧。」
「叔叔,我來找你就是因為這件事。」吉野智和恭敬的說了一句。
聽到吉野智和的話語,吉野雄彥的表情卻是有些不自然,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智和,我必須要提醒你,你是一名帝國軍人。」
沒等吉野雄彥說下去,吉野智和微微鞠躬道:「我對帝國的忠誠經得起任何人考驗。」
「但是,軍人也要吃飯啊。」
「叔叔,我剛接到太郎從本土寄來的信件。」
「他得到軍部推薦名額,想要去德國。」
「但他拿不出足額生活費,叔叔,我知道您的原則,所以,有些事情您不要插手。」
「不插手,你想把腦筋動到後勤部的物資上去?」吉野雄彥臉色微變。
「不是我們想打物資的主意,叔叔,你對帝國的情況應該很了解,」
吉野智和沉聲道,「您還記得淞滬會戰打了多久嗎?」
「三個月,昭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到十一月十二日,整整三個月。」
「戰前參謀本部制定的計劃是十天拿下滬市,然後沿津浦鐵路推進,三個月內迫使國民政府投降。」
「結果呢?光是一個滬市就打了三個月。」
「我們的傷亡數字,參謀本部到現在都不敢對本土公布真實數據,對外說四萬,」
「實際上呢?你在後勤部,你自己清楚。」
「實際傷亡接近七萬,其中陣亡超過兩萬。」
「您知不知道當時在滬市正面的守軍有多少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