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八分帳


  吳金貴進來之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他是個懂規矩的人,

  也知道這是老刀把子的地盤,主人沒允許,他這個來客也不好太隨便。

  老刀把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吳老闆,請坐。」

  聽到這句話,吳金貴才規規矩矩地在老刀把子對面坐下。

  老刀把子從茶盤裡面拿了一個小茶盅,把溫熱的正山小種給對方倒了一杯。

  「天氣冷,喝一口,暖暖身子。」

  吳金貴雙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六爺,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我這個人你也清楚,沒有好處的事情一向不會做。」

  老刀把子輕哼了一聲,沒好處的事情不做,有麻煩的事情你更不會做。

  不過,當著他的面,老刀把子沒有說出口,只是笑了笑:「這麼說,吳老闆是有什麼好關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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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照不敢,六爺,我手裡有條路,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吳金貴諂笑著說了一句。

  「願聞其詳...」

  吳金貴吸了口氣,娓娓道來。

  「六爺,我有個親戚現在在幫日本人做事。」

  「他們有一批貨想出手,價格很公道。」

  「什麼貨?」

  「六爺,您是行家,我也不瞞您,是上個月青浦王家抄走的那批貨。」

  「一共三千匹,價格只收四成,但是要現金,您得親自派人去交易。」

  只收四成?老刀把子聞言心頭狂喜,但臉上依舊平靜。

  他默默地算了一筆帳,前兩年,這種高質量棉布大概六七塊大洋一匹,自從抗戰爆發,各種物資也是水漲船高!

  按照現在的黑市價,一匹普通棉布能賣到十塊大洋,這種質量上乘的大概能到十四塊左右,三千匹布,即便是普通貨色也能賣個三萬大洋。

  但如果是青浦王家的,他們家的貨可是滬市名牌,三千匹起碼能賣四萬多塊。

  就算取中間數字,當十二塊大洋一匹,按照那個什麼憲兵司令部少佐開的價,

  拿貨成本大概一萬三四,轉手出去淨賺兩萬多。

  這筆買賣,顯然是有賺頭的。

  但他沒有急著表態。

  「你的意思是,你想接這筆生意,但自己不敢出面?」老刀把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吳金貴!

  吳金貴連連點頭:「六爺明鑑。您也知道,我這個人……膽子小。」

  「跟日本人做生意,萬一出點岔子,掉腦袋的。」

  「我那個表親說他那邊絕對安全,但這個事他說了不算,」

  「萬一日本人內部查帳查出來,他這個翻譯第一個跑不了,順藤摸瓜就能找到我頭上。」

  「我不敢自己經手,想請您幫忙找一個靠得住的人去跟那個少佐接觸,把貨接過來。」

  「這筆生意的利潤您有數,我要的不高,兩成利。」

  「我那個表親一成,我一成,這不算過分吧!」

  「兩成?」老刀把子慢悠悠地說道,「吳老闆,你倒是不貪心,給人家留了八成利潤。」

  「不過,這趟生意應該不會這麼簡單,敢賺這兩萬大洋的人上海灘有的是。」

  「你不妨把要求一次性說清楚。」

  吳金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過來。他搓著手,乾笑了兩聲:「您老法眼。」

  「的確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那位少佐為了穩妥起見,想找個生面孔來接這筆生意。」

  「貨物不能在本地走,免得被特高課的人找到。」

  「我知道您老在外面路子廣,周邊四省十六道您都有門路。」

  「所以,這才半夜來找您商量。」

  老刀把子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倒是心思縝密,看來,那位少佐不會是想做一錘子買賣。」

  「人,我想辦法,貨的事情你們不用過問,我保證不會在滬市出現。」

  「至於吳老闆的兩成利潤。」

  「事情之後,麻煩你再跑一趟。」

  事後給錢?吳金貴的胖臉在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半晌,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行,以您老在滬市的名頭,我相信您。」

  「事成之後我再來拿錢,您老先忙,我走了。」

  話音落下,吳金貴披上斗篷,蓋住半張臉,再度推開後門,鬼鬼祟祟地離開房間。

  房間裡靜了下來,龜奴阿祥拎著熱水走了進來。

  老刀把子沒有睡,他自然也不會睡。

  「當家的,這批貨您打算找誰來接手。」

  「咱們手下的人....」

  老刀把子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青浦王家的貨,太燙手,」

  「這個吳胖子雖然怕死,腦子可不糊塗。」

  「這貨要是在黑市出現,牽連的可不是一兩個人。」

  「咱們的人不能用,找陳凡。」

  「陳少爺?」阿祥皺了皺眉頭:「那可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硬忽悠恐怕不行!」

  「哈,阿祥,知道用腦子了,」老刀把子放下茶碗:「這很好,出來混的不用腦子,一輩子都是個混混!」

  「這個年輕人手裡缺錢,缺貨源,缺在上海灘站穩腳跟的機會。」

  「而我手裡恰好有他需要的東西,把吳金貴這單生意交給他去做,那是一石三鳥,」

  「既賺了佣金,又給了陳凡一個「試手」的機會,還能通過這件事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幾年前,他就夠勇也夠狠,我得看看三年過去了,他有沒有長腦子!」

  「再說了,棉布不比雷管,沒那麼要命。」

  「出了上海灘,就算真被人扣下來,三千匹棉布到底就是布,頂多算是走私,扯不上「資敵」的帽子。」

  「事情到那兒也就算到頭了!」

  「讓陳凡先去趟一趟這渾水,探探那個日本少佐的虛實,就算出了什麼差錯,也燒不到咱們身上。」

  「大當家的,高見吶!」阿祥豎起大拇指恭維了一句!

  哼,老刀把子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流露出一種盡在掌握之中的味道!

  「咚咚咚,」後門再度敲響,阿祥趕緊去開門,一名個子矮小的男子貓著腰進來,「當家的,成了!」

  「陳少爺他們得手了!」

  「呵呵,」老刀把子輕笑一聲,喃喃道:「有點兒意思…」

  次日下午,陳凡獨自一人走進昇平戲院的大門。

  白天戲院只有下午一折戲,時間早過了,

  現在大廳里空蕩蕩的,戲台上垂下來的幕布收攏在兩側。

  在戲台中間位置還有沒來得及撤走的布景,一張條桌八仙,兩把太師椅,背景是一塊畫得敷衍的山水屏風。

  不過,戲台雖然空了,並不代表沒人,二樓不時地傳來女子嬌媚的笑聲!

  這就是這個年代戲子的潛規則,不但要會唱戲,還得會來事,豁得出去!

  陳凡沒有逗留,徑直穿過大廳,沿著側廊走進後方那扇鐵門前,門口兩人顯然認出了陳凡,微微鞠躬,然後敲了敲鐵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

  老刀把子站在門口,嘴裡叼著菸斗,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面棉袍,看上去精神不錯。

  他側身把陳凡讓進來,然後關上門。

  「坐吧,昨晚辛苦了。」老刀把子說著,走到那張黃花梨桌子後方坐下!

  「賺錢哪有不辛苦的。」陳凡自嘲般說了一句,順手拿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老規矩,東西放在興遠客棧,您派人去取!」

  「一千大洋。」老刀把子拿出一個匣子,裡面是二十根紅紙包裹的大洋,一捆五十塊!

  緊接著,老刀把子再次拿出一疊銀票,「晉商錢莊龍魁號本票,五千大洋!」

  「陳少爺,點點吧!」

  陳凡沒有推辭,掰開匣子裡的一捆銀元,拿起一枚,吹了口氣,放在耳邊!

  大洋在耳邊傳來清脆的回聲!

  他掂了掂份量,莫名有些心酸....

  為黨國出生入死幾年,每個月幾十法幣的津貼,還不如他成為棄子後第一筆生意賺的多!

  老刀把子看著陳凡把箱子合上,忽然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陳凡面前。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露出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子,最上面一張是中儲券,票面五百元。

  「這是八千大洋的銀行本票,中央銀行的,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所有銀號都能兌。」

  他剛給了五千塊,突然又拿出八千塊大洋…

  陳凡抬頭看著老刀把子,「六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知道陳少爺想在滬市立足,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老刀把子正說得口沫橫飛,陳凡忽然抬了抬手…

  「行了,六爺,您這套說辭對我沒用,想說什麼請你一次性說完!」

  老刀把子打了個哈哈,「不錯,不錯,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有樁生意想找你合作。」

  陳凡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老刀把子扔掉白玉菸嘴上的菸頭,續上一根,緩緩說道:「我有個客人,他手裡有個貨源,三千匹棉布,」

  「這批貨是日本憲兵司令部查抄的青浦王家的存貨,現在壓在楊樹浦倉庫里。」

  「憲兵隊的一個少佐,叫杉田智和,壓下了這批貨後並沒有上報後勤部,他想在物資造冊之前私下變現。」

  「我那個客人不敢自己出面,想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直接去接這批貨。」

  「明白了,六爺,你打算讓我出面去接貨。」

  「對。」老刀把子乾脆利落地承認了,「我的位置不適合直接下場。」

  「所有跟我有來往的人都知道我是莊,從不親自經手貨和錢。」

  「如果這次我親自出面,就等於打破了自己二十年的規矩。」

  「規矩一破,招牌就懸了,今天我能親自去接貨,明天別人就會懷疑我是不是也在親自送貨,親自收錢。」

  「做我們這行的,信任是最值錢的東西,也是最脆弱的東西。」

  「要做莊,就得守莊家的規矩!」

  陳凡點了點頭,這個邏輯以他的理解就是,老刀把子的商業模式建立在「中立」二字之上,

  一旦他親自下場做交易,他就不再是中介,而是賣家或者買家。

  莊家可以中立,可一旦親自下場,他就有自己的立場,有立場就會有對手。

  這樣就不可能做到公平,人家找他也就是知道他公平!

  「所以你需要一個不會去計較後果的亡命徒。」陳凡替他把話挑明了。

  老刀把子擺了擺手,「陳少,你說得不是很準確,滬市這地方魚龍混雜,這年頭最不缺的就是亡命徒,」

  滬市碼頭上隨便花幾十塊大洋就能找一個願意幫你殺人的亡命徒,這種人大有人在,」

  「但我需要的是一個能自己處理問題的人。」

  「這筆交易從頭到尾,可能會出很多岔子。」

  「我需要一個不用我操心就能把這些事全都擺平的人。」

  陳凡思忖片刻,和聲說道,「六爺,您既然肯信我,我自然沒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

  「那麼,我們來談一談怎麼分錢!」

  「吉野少佐那邊的底價是四折,我仔細算過,三千匹上乘棉布大概要一萬三四大洋。」

  老刀把子扳著手指開始算,「路是吳胖子找的,他要兩成,」

  「真正賺錢的是後面這步,這些貨到了我們手裡之後,我們把它賣了,賣掉之後賺的錢,你我一人一半。」

  「你讓我先去交易,把貨拿到手,然後,你負責賣掉。」陳凡總結了所有過程得出結論。

  「對。因為買家我手裡有,你沒有。」

  「所以,交易環節你出力,銷售環節我出力,利潤對半分,公平公正。」

  「至於資金,我知道你沒有,可我有!」

  「咱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把這批貨吃下來。」

  陳凡心中微動,這趟生意如果真想老刀把子說的那樣,的確是穩賺不賠。

  青浦王家的名號幾年前很響,連政府都優先考慮他們家的供貨,估計也是因為這個才被日本人針對!

  按現在的黑市棉布價格,青浦王家的棉布能十三四塊大洋一匹,三千匹棉布至少能賣到四萬大洋以上。

  即便扣除杉田那邊的底價一萬多,吳胖子那頭的中介費,剩下的利潤大約在兩萬左右。

  對半分的話,老刀把子和自己各拿一萬出頭。

  就算除掉所有開銷至少能剩下一萬!

  一萬多大洋,在上海灘能做什麼?

  那就太多了,現在法租界好一點的鋪面也就三四百大洋一間,一萬大洋,足夠他開一家商行,體面的在滬市站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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