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直鉤釣魚
直鉤釣魚
回到住處的時候，陳凡的腦子還是亂糟糟的。
平白無故的多了一個大姨媽，看起來還是那種來頭不小的人，這人突然出現，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自己身份被發現了。
這個想法第一時間就被陳凡剔除，他就是一個炮灰特工，李賢淑用得著找岩井這種大人物來試探嗎？
陳凡將自己從進門後的一舉一動全都復盤了一遍，對方的目的似乎真的不是試探。
那就是說，這個李賢淑真是自己的大姨媽？
她從哪裡冒出來的，自己這具身體對母親的印象是一點沒有。
對於這個大姨媽，陳凡的心裡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親近，反而陷入一種深深的警惕。
陳凡用冷水洗了把臉，脫衣服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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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去想關於這個大姨媽的一切，反而開始考慮起她最後說的話。
眼光放遠一點。
在滬市，有什麼生意能比壩子貨的利潤更高。
陳凡想了半天，又換了一個角度，金友福這麼著急要昇平戲院，就是為了渠道。
而李賢淑提醒的話里，要說只有昇平戲院的獨家渠道，那自然就是老刀把子幾年前打通的跟黔南土司倒賣壩子貨的渠道。
可什麼東西能比壩子貨的利潤更高。
或者說，那地方還有什麼東西能賣出比壩子貨還賺錢的東西。
切，那個鬼地方，莊稼都種不了，不賣壩子貨，難道還賣牲口。
牲口，對，牲口...
陳凡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揮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豬啊，居然忘記了這個。」
黔省、滇南這些地方，要說還有什麼能比壩子貨值錢，自然就是牲口，不，準確來說，是豬鬃。
這東西在華夏可是出口創匯的重大來源之一。
鎢砂礦，桐油，豬鬃，這些可是果黨用來外交的本錢，也是華夏特有的東西。
豬鬃現在的價格就已經很嚇人，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價格更是水漲船高。
當時一箱豬鬃收購價是五萬，可運到美國，售價是六十七萬。
這東西的利潤比起壩子貨可高太多了。
而且，能做這門生意的全國上下就沒有幾個。
能讓金友福屁顛屁顛地跑腿，除了眼下龜縮在港島的那位中央信託局負責人孔大公子。
還有幾個人能對黑虎幫的幫主呼來喝去。
連上了，全都連上了，可連上了又能怎麼樣？
那可是孔家大少爺，自己就是個小商人，難道還要跟他作對？
一念及此，陳凡又是一陣頹廢，那可是橫行慣了的豪門大少爺。
小姨是第一夫人，二姨是曾經的第一夫人，就這關係，碾死自己跟碾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陳凡有些心灰意冷，渠道就這麼拱手讓人嗎？
那可是自己的立身之本，這要是沒了，往後的生意還怎麼做。
自己去哪裡再找一張能通周邊四省的渠道。
山田那邊的生意就想都不要想了。
可要是不給？接下來自己又該怎麼應對？
糾結半天，陳凡一咬牙，「特麼的，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
「老子就算真要賣，那也得賣個好價錢。」
「嗯，至少不能便宜了金友福這個王八蛋...」
午夜時分，滬市，朱家集。
距離陳記倉庫兩百米左右的距離，幾輛卡車依次停在路邊。
領頭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黑衫男子。
若是陳凡在這裡便能一眼認出，這人就是早上在昇平戲院見過的吳老三。
這大半夜的，黑虎幫的人突然出現在陳記倉庫附近，目的自然不會是過來搞什麼集體團建。
吳老三抬起手，重卡引擎聲依次熄滅。
下一刻，翻斗上的黑虎幫幫眾依次跳下來，集合在吳老三身前。
吳老三沒有廢話，「諸位兄弟，前面就是陳記倉庫。」
「幫主有令，今天必須要給姓陳的這小子來點顏色瞧瞧。」
「三爺。」吳老三身旁一人上前說道：「上次六爺在醉仙樓埋伏，姓陳的這小子手下拿著機關槍衝進來。」
「咱們就這麼衝進去，會不會？」
吳老三哼了一聲：「怕什麼，你以為我是洪發那個蠢貨。」
「我早就讓人盯著這裡，陳凡手下能打的就是暴哥，龍四。」
「這會兒這兩人正跟十六鋪碼頭上的工頭曹老闆在摘星樓喝酒呢，」
「沒了這兩人，裡面也就是一些廢物，咱們七八十個人，難道還會被幾個廢物嚇回去。」
「我吳老三的面子往哪擱。」
「不要說了，阿龍，你帶人從後面繞過去，阿賓，你跟我沖正面。」
「咱們今天就給他來個大包圍...」
「是。」眾人應了一聲，很快分成兩隊。
一隊十餘人，三把短槍，阿龍帶人從側面繞到倉庫後方。
吳老三將剩餘的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由自己帶隊，另一部分則交給自己的心腹阿賓。
天邊一朵烏雲飄過來，遮住了月色。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僅有的月色被烏雲籠罩，吳老三神情變得狠辣起來，「上。」
命令下達，一群人疾步朝陳記倉庫衝去。
一行人摸到倉庫外圍的時候吳老三謹慎地讓人停下。
他側著耳朵聽了聽，倉庫周圍靜悄悄的，似乎沒有巡邏的人。
切，果然是新手，做走私生意，倉庫這麼重要的地方連個看守都不留。
這也太放心了吧。
吳老三沒有猶豫，當即帶人沖了進去。
果然，倉庫裡面沒有什麼埋伏，只有一桌人坐在角落裡喝酒，有兩人已經喝醉了，看到有人衝進來，福仔跟老喬剛想叫，卻被槍頂到腦門上。
「別亂叫，合作點，要不然，你們小命難保。」
老喬吞了口口水，「別，別，我們就是打工的，我們合作，我們合作。」
吳老三滿意地點了點頭，「倉庫里還有多少人？」
「沒人了，今天昇平戲院那邊要走貨，我們的人都過去了，」
「現在就剩我們幾個人在守倉庫。」
「暴哥跟龍四也沒在？」
「老，老大，他們去了十六鋪碼頭，曹老闆找他們有事。」
吳老三皺了皺眉頭，這麼巧？
他還沒說話，旁邊的阿賓卻笑了起來，「三爺，您真是有先見之明，有個詞怎麼說的，叫趁虛而入。」
「什麼話，這叫神兵天降。」吳老三被他一打岔，思緒頓時被打斷。
反正自己手下七八十號人，就這麼幾隻小貓，也不怕他們耍花樣。
吳老三假裝和善，語重心長道，「兄弟，咱們無冤無仇，我們要對付的是姓陳的，」
「今天你們幫我把他的尖貨交出來，我保證不傷害你們。」
福仔連忙點頭道：「老大，你說什麼是什麼。」
「您要找東西我給您帶路。」
真是個機靈的小伙子，吳老三拍了拍福仔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
福仔點頭哈腰，十足像個漢奸，帶著吳老三來到後方的倉庫。
陳記倉庫一共有十畝地，實用面積大約六畝左右，分兩處。
福仔帶著人去的是存儲走私物品的小倉庫。
倉庫門打開的瞬間，吳老三明顯呆愣了一下。
這間庫房大約六七百平方，靠窗一排木架上整整齊齊地堆著一個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盒子上面全是日文，吳老三這種土流氓自然不可能認識日文，但他認識上面的圖標。
日本本土東和藥業生產的磺胺針劑，市場上一針就是六塊大洋。
下面是一排磺胺消炎藥片，這玩意不是論盒賣的，那是論片賣的。
一片售價兩角銀元，就光光這貨架上的藥品，價值就不下十萬大洋。
好東西還不只這些，日本人製造的罐頭，醫用紗布，繃帶，消毒酒精，奎寧，棉衣棉褲。
所有東西幾乎堆成了小山，這東西要是賣出去，那得多少錢。
吳老三雖然跟著金友福，但核心的煙檔賭檔生意可沒他的份。
他的地盤在一個叫打鐵浜的地方，那地方多的是窯姐兒，他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收保護費眼下看到這麼多物資，他的瞳孔都像貓的瞳孔一樣，明顯張大了。
「不對，這裡怎麼沒有軍火？」吳老三環視一圈，心中隱隱有些不妙。
「哦，今天晚上走的就是軍火，送到黔南，是那邊土司要的。」福仔答的滴水不漏。
阿賓上前道：「老大，別管這麼多了，這裡的東西夠我們賺一大筆了，先拉回去再說。」
吳老三猶豫道：「分兩份，阿賓，你跟阿龍把一半拉到我們的倉里。」
「剩下一半送到花園路，幫主叫我們做事，一點東西都不帶回去，沒法交代。」
阿賓想了想，也是這個理，當下諂媚道：「還是三爺考慮周到。」
「來人，把車子開進來，東西搬走。」
很快，車子停到門口，七八十號人就像土匪一般，片刻功夫便將貨物搬上車。
老喬跟福仔等人被控制在門口，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東西搬走。
東西搬完，吳老三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倉庫，揮手帶人離開。
虹口，花園路。
兩輛重卡緩緩停在金友福的宅子門口。
雖然已經是凌晨，但金友福一直都沒睡。
吳老三帶著貨物走到門口的時候，金友福光著腳就跑出來了。
吳老三把重卡上的雨布掀開，指著物資道：「幫主，幸不辱命，很順利，他們倉庫里的東西都帶回來了。」
金友福跳上車，撬開一個箱子，裡面是一整排的罐頭。
更令他意外的是，在裡面還有幾箱藥品。
現在這個世道，藥品就是黃金啊，幾箱藥品，至少能換到幾十根小黃魚。
「好好好。」金友福從車上跳下來，大笑道：「老三，幹得不錯。」
「這批東西先放在我這裡，明天，咱們就去找那個姓陳的。」
「他要是還想耍花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吳老三拱手道：「那車上的貨？」
「先放倉庫里，這次咱們完全可以不花錢就能拿到昇平戲院的渠道。」
「老三，到時候我一定不會忘了你的功勞。」
吳老三連忙拱手道謝，半點也沒提自己還扣了一半的物資。
東西搬完，已經是後半夜。
兄弟們等在院子裡，等著金友福給發賞錢。
廂房裡，丁紅艷燙了酒，又吩咐廚房準備了下酒菜，夫妻倆正跟吳老三推杯換盞。
幾人正商量著下一步怎麼用這些物資做文章。
突然，外頭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
金友福以為是手下拿到賞錢，在院子裡慶祝，當下也沒太在意，畢竟這些混幫派的也沒幾個有錢人，都是今天花明天的錢。
可就在這時候，廂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大門被人踹開。
一群穿著土黃色軍裝，手臂上纏著印有憲兵字樣紅臂章的日本人闖了進來。
「不許動，我們是憲兵司令部特務課緝私大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