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乾淨溫和
其實趙琰見過裴庾歡,春日宴,定府宴,他記憶中是有這麼個影子,時而跟著長姐昭明公主,時而跟著陸雲遠那個偽裝身份的外室女,存在於不起眼的角落,與旁人說說笑笑,左右逢源,滿臉諂媚。
這樣的人趙琰見過許多,以至於連帶著對裴庾歡的印象都很淺薄。
實在是這類妄圖溜須拍馬之姿攀緣而上謀求富貴的人,多是些目光短淺、踩地捧高的小人,很難成為可用之才,趙琰就不怎麼瞧得上。
但落在裴庾歡身上,他承認他看走眼了。
若他知曉裴庾歡有這樣的本事,他定然會早早地將她招至府中,促膝長談。
但今日的裴庾歡,與他此前見過的不同。
她沒有盛裝打扮,烏黑長髮只用一素簪挽在腦後,身上未戴首飾,臉上也未施粉黛,身上穿一件青色衣袍,面料算得上華貴,樣式卻極其簡單,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把烏金長刃,鋒利冷冽。
她的表情、神色也確實稱得上冷冽。
趙琰倒是很少在女人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大抵是他所見女人多以宮妃和婢女嬤嬤為主,便是一心想弄死他的皇后和蕭貴妃,面上也得做出長輩模樣,所以沒人會用這種想要殺人的眼神看他。
趙琰覺得新鮮,臉上掛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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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姐這般模樣倒是與此前與宴時大不相同,莫非往日那些商賈諂媚、曲意逢迎,都是裴小姐裝出來的?」
趙琰打量裴庾歡的同時,裴庾歡也在打量他。
初入京城時,裴庾歡以為太子趙禎是皇子之中心機最深的,否則憑何端坐東宮十數載?
但皇家的秘密聽得多了,她才意識到,越是心機深沉者,越是深諳「立靶尋獵」之道,會將自己隱藏在各種勢力之後,不動聲色地黨同伐異,為自己鋪路。
比如昭明公主,比如趙琰。
裴庾歡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藏在後面。
人所行之事總會留下痕跡。
趙琰早晚會循著這痕跡找到她。
只是因鄭知茵之故,因春梨之故,這一刻來得早了許多。
趙琰比她小兩歲,與裴淮安同樣的年紀,兩人的氣質卻是天差地別,若說裴淮安時常在裝聰明,那趙琰便是在裝和善——他確實有張少年意氣的臉。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綾襖,領口處鑲了一圈銀狐毛,淺色衣服襯得他面容越發白淨,那雙狹長微吊的杏眼,則閃爍著率直的光。
若非知曉他的為人,只憑這面容神色,裴庾歡還真要當他是個心無城府的小弟。
可惜,她見過了鄭知茵的掙扎,見過在清風樓大火中枉死的百姓,知曉他這雙清澈的眼眸下,藏著一副怎樣冷血的心腸。
她知道趙琰會來找她。
他抓走了春梨,卻始終未對開封府發難,他一定會來找他談條件。
她便強迫自己日日吃好睡好,耐住性子,養足精神,等他前來,他果然來了。
在聰明人面前沒有什麼偽裝的必要,露出本性或許反而能瓦解警惕。
裴庾歡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她直勾勾地望著趙琰,問:
「瑞王殿下,民女與您無冤無仇,您為何要帶走我的婢女?」
她這麼直接,趙琰反而覺得好笑,他先發制人,邀裴庾歡來此,本來是想試探試探她的態度,看她是否如母妃所說,通過鄭知茵知曉了「信王之死」的秘密。
畢竟這事雖然已經過去十八載了,但於太后而言仍舊意義非凡。
面對他這個兇手之子,應當是會有些怕被滅口的恐懼的。
大周律例雖不允隨意奪人性命,可於他們這些皇子而言,這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裴庾歡應當是要害怕的。
此刻的她卻只記掛自己婢女的安危。
反倒叫趙琰猜不出她的心思了。
但趙琰今日是帶著誠意來的,所以他既不想為難裴庾歡,也不想威脅她,更懶得去在她為何會知道是自己動的手這種小事上扯皮,只順著她的話道:
「裴小姐的婢女,是叫春梨吧?倒是個機靈的小丫頭,瞧得出裴小姐平日教得不錯。」
裴庾歡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的情緒,等趙琰的後文。
趙琰便繼續道:
「這事說來是個誤會,其實我是有事疑惑不解,想尋蕭四小姐身邊的人到府上一問,這才派人到月桂巷去尋那個叫王誠的,沒想到他恰好與裴小姐的婢女在一起,手下人辦事也不仔細,便將兩人一併請到了府上。」
「回去以後呢,這名喚春梨的婢女不知是心中有鬼還是心中有愧,所有的事都一問三不知,那王誠都不知曉她的身份與來處,我怕這人是個賊人,這才一直扣在府中審問,直至昨日,這個婢女才說出了自己的姓名與來處,我這才知曉她竟是裴小姐身邊的僕從,這才尋人去將裴小姐請出來,說明情況,解除誤會。」
說罷,趙琰便露出一個乾淨溫和的笑容:
「還望裴小姐莫要怪罪。」
裴庾歡覺得這些貴人編瞎話的本事一個賽一個的厲害。
但剛好她也深諳此道,只一瞬,她便由「怒」轉「安」,也眯著眼梢露出了比趙琰還要乾淨還要溫和的笑容:
「竟然是這樣,我就說,好端端,瑞王殿下為何要將我的婢女拐走,沒想到背後竟然會有這樣的誤會,我差點就要去開封府報官了,還好殿下快我一步,也勞煩殿下親自前來將實情告知於我。既然是個誤會,那我這就將我那不懂事的婢女接回去好生教導,並尋個好日子奉禮登門,拜謝瑞王殿下的好意。不知我這婢女,此刻身在何處?」
趙琰看著她的笑容,心中又多了幾分滿意。
這女人果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陰晴圓缺,氣質截然不同。真是個做探子的好苗子,他怎麼能把這樣的人留在五哥一黨手中呢。
「裴小姐莫急,春梨姑娘此刻就在瑞王府,好吃好喝,毫髮無傷,只是恕本王暫且不能將她交還於裴小姐。因為這春梨姑娘雖沒說什麼,但與她同處一室的王誠,卻說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事,裴小姐可能有所不知,宮中每年都會於除夕清晨,舉辦拜天大典。今次的典禮上,有怪鳥闖入,惹出了許多亂子,我以為這是天災奇景,卻不想蕭四小姐身邊的王誠卻說,這件事是蕭四小姐一手策劃的,只為排除異己,報復惹她忌恨的曹家小姐。」
「這事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又牽涉甚廣,我不敢妄下決斷,恰好今日得以與裴小姐同飲,便想問一問裴小姐,裴小姐覺得這事是真是假,我又當如何料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