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心有靈犀
這是個難得的中秋。
趙嫻還不曾這般輕快愜意過。
她自己端著茶,裴庾歡則擺了酒。
在察覺到這個差異後,裴庾歡思索了片刻,還是端起了酒盞,向趙嫻舉杯。
「沒有下毒。你若不想飲酒,換茶也是一樣,只不過是今日機會難得,我想與你一道鬆散鬆散罷了。」
趙嫻道。
她的語氣尋常,又帶著輕柔。
這是她說話時常有的姿態。
既不尖銳,也不威嚴,便如鄰家好友一般,很容易便叫人放鬆下來。
裴庾歡說了句吉祥話,舉杯一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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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酒量不錯,一盞甜酒喝著像糖水。
趙嫻稱讚道:
「都說江南女子溫婉,我瞧裴小姐,便是豪放豁達,頗具英姿。」
裴庾歡回:
「公主謬讚。」
趙嫻隨即同她飲茶,為她布菜,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著,說了半晌後,趙嫻才將話鋒轉到正事上:
「花朝宴的事,你辦得極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裴庾歡表情不表,道:
「是殿下在拜天大殿時的引子埋得好。又將蕭四小姐的身份提前告知了庾歡,搶占先手,一切才水到渠成。」
趙嫻問:
「但我並不知蕭貴妃那疹子是假的,你是何時知曉的?」
裴庾歡答:
「回稟殿下,庾歡也不知。庾歡只是想,蕭貴妃不是坐以待斃之人,這種誅九族的大事,她必是慎之又慎,不會不留後手。若將賢妃與瑞王欲要拿蕭四小姐身份做文章這事提前告知蕭貴妃,必能提前引出她的殺手鐧。運氣好,庾歡猜對了。」
趙嫻點點頭:
「沒人能靠運氣一直贏。你比旁人大膽許多,也比旁人聰明許多。賢妃栽得比我預想的還要狠,這就意味著……當年信王是賢妃殺的?」
趙嫻眯起眼梢。
這句是試探,她沒拿到明確的消息。
裴庾歡自入了慶壽殿,便與她切斷了消息。
而後直至今日,她才得以問出她的猜測。
裴庾歡沒有任何思考,直接答道:
「是的,殿下,這個消息太過重要,庾歡不敢假之手傳給殿下,只能一直等待時機。」
她說完後,便將開封府發生的事,鄭知茵是如何中毒又是如何訴說當年之事的,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趙嫻。
裴庾歡之所以會「招供」招得這麼痛快,原因在於元思祥。
元思祥深得皇帝信任,又異常擅長挖取情報。
裴庾歡不知道趙嫻掌握了多少真相,若她有所隱瞞,或有所篡改,只要有一條信息,與趙嫻所知曉的真相對不上,她就會徹底失去趙嫻的信任。
她不想失去趙嫻的信任,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趙嫻邊聽邊思考,慢慢地理順其中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以及知道的沒有那麼清楚的信息。
裴庾歡說完後,趙嫻再次誇讚:
「這樣兇險的事都做得這麼漂亮,我果然不能沒有你。」
說著她伸手,握住了裴庾歡的手。
裴庾歡的手指沒有動,她忽然想到了她剛入慶壽殿的那一夜,她藏在被子裡等著陳蠻來尋她時的情景。
那時她拉陳蠻的手,溫熱又柔軟。
趙嫻的手似乎也沒有什麼區別。
裴庾歡頓了一刻,回握住了她的手。
趙嫻這才笑起來,喝過一盞茶後,又問:
「趙玥欽此番的聲勢也確實是浩大得,有些驚人了,瑤光館如何?那座府宅,遠比我的公主府要華貴許多,只有趙璟姑姑那般得寵的公主才能有如此殊榮,住在其中的滋味如何?」
裴庾歡知道她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沒有太多思考,她直接答道:
「回稟殿下,瑤光館中一切安穩。陸雲野確實是個感情用事的,心甘情願守護陳蠻的身份,兩人在府中過得十分閒適自得,沒有去年那般謹慎了。」
「一切都如殿下所計劃的那般,皇帝、太后與貴妃借著『趙玥欽』這個靶子,達成了短暫的平衡,足以維持砍掉瑞王臂膀之後的平靜。如今貴妃勢大,皇帝必然會趁著這短暫的平靜,重新為東宮扶持臂膀,以達到他所期望的制衡之策。」
「而瑤光館此刻聲勢越大,待到和談結束後的下場就會越慘。魯國公府大勢已去,皇帝是不可能咽下太后這口氣的,他要動手,一定會設個誘餌,引貴妃與他一同剷除太后的勢力,瑤光館與趙玥欽,就是最好的靶子。」
「太后與瑤光館倒了以後,就是蕭貴妃了。蕭貴妃之後,殿下您得償所願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裴庾歡垂下眼眸,語氣中帶著忠誠。
趙嫻眸光柔和。
自立下志向後,她便給自己挖了很多棋子,裴庾歡顯然是其中最合她心意的一個。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裴庾歡便是這世界上的另一個她。
她們是如此相像,再複雜的謀劃,也不必多做解釋。
推「趙玥欽」登上公主之位這件事,確實是趙嫻的謀劃。
宮中三足鼎立太久了,若沒有一條新鮮的魚把水攪渾,她又怎麼能從中得利呢?
「趙玥欽」是誰都無所謂。
陸雲野可用,他想選一個叫「陳蠻」的戲子,便由他去選。
裴庾歡可用,她覺得「陳蠻」可用,那趙嫻便用「陳蠻」。
而後的一切,確實超乎預期的順利。
她想她應該給裴庾歡一個獎勵。
所以,趙嫻以輕柔的聲音,對裴庾歡道:
「瑤光館之後,蕭貴妃之前,還有太子。你想要太子的命吧?我把他送給你。」
……
宮牆之中,一道道宴席如流水一般擺到桌上時,趙禎望了一眼席位,原屬於趙嫻的位置,只坐了一個許知言。
長姐沒來,本就乏味的宮宴,更加叫人難以忍受了。
奉承不絕於耳。
趙禎置若罔聞。
他被幽禁時,落井下石、另擇新主的官員不在少數。
他們背地裡如何討論他,他閉著眼睛都能想像得出。
而如今他們又來奉承他,簡直宛如譏諷,他聽著心中只有厭煩。
趙禎望著趙嫻的位置時,陳蠻也在想,昭明公主鮮少缺席宴席,今日這樣重大的日子她為何沒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