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靈機一動
陸雲野的語速越來越慢,說到最後,幾乎咬著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復仇是一件必要的事,但不能為他帶來喜悅。
在泥坑中糾纏,反倒不斷地拉他向下。
他憎恨這些情緒,包括「憎恨」本身,它們始終讓他煎熬焦灼,深陷憤怒,無法平息。
過去的十四年已經結束了。
他有了家,也有了家人。
他不允許周慧淑來玷污他的新生。
他的語氣越平靜,周慧淑就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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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也是真的。
她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比陸雲遠正直善良,一直都比陸雲遠有才幹,也懂感恩。
他年少有為,知禮謙卑。
他沒有依靠鎮國公府,只憑著自己向上攀爬。
她卻帶著她的兒子向下墮落。
每一步都是因果,每一步都是報應。
陸雲野說完最後一個字,周慧淑也流幹了最後一滴淚。
她像斷線的人偶一樣,麻木地跪了半刻鐘,才在陸雲野冰冷的審視下,扶著地板踉蹌著站起了身。
「好,我知道了。」
她說,像是在回答陸雲野,也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臉上的狼狽讓陳蠻心中堵了一口無法消散的濁氣,就像想跟一個壞人拼命,卻發現她只是個殘破不堪的老婦時,那種感覺叫人糾結又難受——
周慧淑確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陸雲野讓她不要再出現,就是想放過她也放過自己。
若憑本心,周慧淑應該要答應。
可她不能答應。
她接了太后的命令,她還有要做的事。
所以,起身後,周慧淑抹了一把臉,抹掉臉上的淚痕後,她一邊整理凌亂的髮髻,一邊不斷地深呼吸,直至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才又重新抬眸,看向陸雲野,看向陪在他身邊的景明公主。
「公主殿下,此事是我失言,還望殿下莫怪,望駙馬莫怪。此前,駙馬因瑣事與殿下鬧出齟齬,是我教子無方,我應當向殿下賠不是。只是,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實在無法表達我心中愧疚,我會於三日後,親自啟程前往城外的三清觀為殿下祈福,祈求殿下與駙馬萬事順遂,心想事成,此生平安。」
再次開口,周慧淑也變得平靜。
那語氣與方才哭求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陳蠻敏銳地察覺到,周慧淑這是在向她們二人表示,前往三清觀祈福一事,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啟用了周慧淑。
這才是周慧淑今日來向陸雲野尋求真相的原因。
陳蠻看了陸雲野一眼,陸雲野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皺著眉頭掙扎了一會,最終還沒有反對,把選擇權交給了陳蠻。
於是陳蠻反問周慧淑:
「周夫人的心意我知曉了。往三清觀去,必要心誠所致,才能金石為開。既是祈福,我與周夫人同行,可好?」
她直接問,只看在太后交給周慧淑的任務裡面,需不需要她同行。
若需要,周慧淑便會理所當然地應下這事。
但周慧淑搖了搖頭:
「與殿下起齟齬,是雲野之過,合該由我這個母親前去。等這事了了,再尋吉日,我陪殿下再去一次便是了。」
陳蠻聞言就知曉,這個任務,不需要她參與。
於是她不再多言,客套地允了。
離開瑤光館的周慧淑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她仿佛卸下了過去十四年一直壓在身上的大山,連一直被混沌糾纏的思緒都豁然開朗。
當她承認自己的愚蠢,承認這世間所有的因果後,眼前的路就變得無比清晰。
她在馬車上,讓劉嬤嬤為她整理好的髮髻與衣衫,又擦乾淨了臉上所有的淚痕,換回以前那副「憤怒」模樣,憤憤不平地回到鎮國公府,提著裙子往書房,去尋陸承宗。
她想,如果太后的計劃沒有出錯,此刻的陸承宗已經收到煜暉長公主趙璟給他送來的密信了。
她得去添一把火。
在周慧淑回府的這一刻,陸承宗確實正立在書房中,因震驚而呆滯,久久無法回神。
他手中捏著的信上,沒有寫落款,字裡行間的語氣,他卻再熟悉不過。
是那個與他暗中合作了數年,助他拿下無數軍功、帶著沒落的鎮國公府重新在京中站穩腳跟的煜暉長公主趙璟。
她給他送來書信,也送來命令——
「皇帝欲協桓紇部,以和談為幌子,偷襲我夙律部駐守西北的前哨。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尋個由頭出城來見我,我只等你十日,我的耐心不多,我想,如今不得聖心、如履薄冰的鎮國公應當能做出聰慧的選擇。」
這樣的書信,自戰事結束至今,他已經有數年不曾收到了。
趙璟仍舊是趙璟。
這副篤定又強勢的姿態,讓人厭惡到難以忘記。
她在威脅他。
他們曾經的合作,就是她手中的把柄。
她隨便向皇帝透露一點,都足以要他的命。
尤其是在陸雲野已經脫離他掌控的現在。
陸承宗表情變得陰沉,眼底滿是殺意,卻又在片刻後歸於平靜。
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呢?
趙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信放到他書房的桌子上,就證明她在鎮國公府留了自己的細作,這樣的掌控力,未必不能成事。
皇帝確實有些兔死狗烹的意圖了。
這事若西北重新開戰,他便能再尋到轉機。
他自然是不必再親自征戰,雲遠也沒用了,但他那二弟手下有的是能用的子侄。
無論誰戰死前線,都能為鎮國公府添磚加瓦。
但得找個理由出城,有什麼理由,能在不引皇帝起疑的情況下,掩人耳目地出城,與趙璟會面呢?
陸承宗正在思考,周慧淑帶著一腔怒火衝進了院中。
在他的書房外大聲罵道:
「我早就說了,雲野就算一時好運得公主青睞做了這駙馬,也還是會鬧得家宅不寧,連帶著我這堂堂國公夫人都要被太后叫到宮裡去挨訓!」
「太后在一眾宮婢面前,罵我教子無方,我的臉都丟光了!陸承宗!我還得為了這點小事,親自出城,往三清觀去給那景明公主祈福,全天下哪裡有做婆母做成我這樣子的?哪裡有做駙馬做成他那副樣子的!」
「全天下都沒有這樣的道理!」
自此前受過掌摑和幽禁後,周慧淑學會了謹言慎行,不敢再把「野種」掛在嘴上。
但她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恢復了本性。
一直覺得不對勁的陸承宗反倒鬆了口氣。
他沒有理會周慧淑的怒火,只被「出城祈福」這四個字啟發,心中生出了一個主意。